护士推门进来时,艾德里安正站在主控台前,手还放在平板上。
“病人刚送进来,”她小声说,“脑干功能衰竭,医生说撑不过六小时。但脑波有异常,和您母亲当时的情况很像。”
他立刻抬头,急着问:“人在哪?”
“急诊观测区,二号床。监护系统已经接上了。”
艾德里安转身就走,连外套都没拿。走廊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过,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研究人员跟在后面,一边翻记录板一边说:“生命体征都在下降,血压四十九,血氧七十一,呼吸靠机器。奇怪的是,δ波还在动,不是乱的,是持续上升的。”
“不是残余。”艾德里安低声说,“是脱离。”
“什么脱离?”
他没回答。
推开急诊室的门,病床就在中间。男人三十多岁,脸色发灰,鼻子插着管子,胸口几乎不动。头顶挂着三台监测仪,屏幕上的线越来越平。
这时,艾德里安左耳的接收器响了。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像是有人轻轻敲玻璃。
他碰了下耳朵后面的装置,闭了一下眼。
——频率0.37赫兹,不是已知的任何脑波,但它有规律。它在移动,从脑袋里面往上,穿过头顶,往右上方飘。
“打开共振记录仪。”他说,“马上开始录。”
“这设备没试过这么低的频率,怎么用?”
“手动调。”他盯着病人头顶十厘米的地方,“那里,空气变了。”
“哪里?”研究员顺着看过去。
“你看不见。”艾德里安拿出怀表,摸了下表盖,金属闪了下光,“你们的仪器测不到,因为它不在正常世界里传播。它是‘离体’的。”
“你是说……灵魂出窍?”
“别这么说。”他打断,“是意识离开身体时发出的一种波。它没消失,只是换了方式存在。”
监测仪响了两声,心率降到三十八。
接收器里的声音突然变强。
艾德里安睁大眼睛。
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通过接收器传到视网膜的画面——一团模糊的光,正从病人头顶慢慢升起,像水里冒出来的气泡。它不规则,边缘抖动,内部一收一缩,像在呼吸。
“它在动。”他轻声说,“不是乱飘,是有方向的,往上,再偏右十五度。”
“艾教授,你说什么?”助手靠近。
“别关生命维持系统。”他猛地转身,“我要它至少撑六小时。就算心跳停了,氧气也不能断。”
“可他已经快死了,继续也没意义……”
“有意义。”他看着那团看不见的光,“他在传递信息。我们只是听不懂。”
他走到操作台前,打开记录仪,把接收到的波频导入缓存。屏幕上出现新数据:频率0.37赫兹,振幅上升,相位呈螺旋状前进。
“标记为E-1。”他说,“事件类型:临界态意识离体。备注——不属于δ/θ/α/β波段,可能是独立存在的意识载体。”
“这和现在的科学完全不一样,艾教授,太离谱了。”
“那就改科学。”他调出母亲的数据对比图,“你看,我母亲被控制时,δ波被压住,记忆断开。但这个病人,δ波反而增强,还和未知频率同步。说明控制不是终点,离开才是。”
“可我们连它存不存在都不知道……”
“我知道。”艾德里安摘下接收器,换上耳机,把频率降八度播放。
沙……
像老收音机调台时的声音。
但他听出了节奏。
三短,两长,一短。
和母亲醒前来回哼的童谣开头一模一样。
他手指一抖。
“这不是第一次。”他低声说,“它来过。在我妈身上,在我梦里,在所有被这种波影响的人脑子里。我们都以为是幻觉,其实是它们在试着联系我们。”
“它们?”
“不止一个。”他看着床上的男人,“每个快死的人,可能都经历过。只是没人看见,也没人相信。”
监测仪又响了一声。
心率:二十六。
呼吸归零,全靠机器推动。
但那团光已经升到头顶二十厘米,开始慢慢转动。
艾德里安拿起平板,在空白页写:
【假设:意识离开身体时会发出特定高频波,如果能抓住并模仿,也许可以打开通道,实现双向交流。】
写完,他合上平板,深吸一口气。
“护盾只能防别人进来。但如果我能出去……”他顿了顿,“我不用等他们传消息,我可以自己去看。”
“你是说,进入那种状态?”
“不是进去。”他摇头,“是跟着它走。就像追一个气泡,看它去哪。”
“那你还能回来吗?”
“不知道。”他承认,“也许回不来。但我得试试。”
他走到床边,盯着那片空气扭曲的地方。
“你听得见我吗?”他轻声问。
没人回答。
但他感觉接收器震了一下。
不是声音,是震动,像有人轻轻敲了三下玻璃。
他马上调出波形。
——三下短脉冲,间隔0.4秒,强度递减。
正好是他问话的时间点。
“它在回应。”他转头,“快,把共振器调成被动接收,增益拉满,不要过滤任何信号。我要最原始的数据。”
“这样会有很多杂音……”
“杂音里也可能有信息。”他盯着那团光,“我们一直以为大脑是发出信号的,其实它更像是接收信号的天线。真正发信号的,是离开的那个东西。”
心率:十二。
监测仪长鸣。
医生冲进来:“准备电击!病人要停了!”
“别动!”艾德里安一把拦住,“保持现状,不要刺激神经!”
“可他会死!”
“他已经死了。”他指着接收器,“身体停了,但信号还在上升。这才是最重要的阶段。你们救的是身体,我要的是意识最后的轨迹。”
医生愣住。
“你确定?”
“确定。”他看着那团光,“让它走完。”
没人说话。
只有机器滴滴响。
心率:六。
呼吸:无。
脑电图接近直线。
但接收器的频率升到了0.41赫兹。
那团光缓缓转向,对着艾德里安的脸。
然后,停住了。
三秒后,又传来震动。
两短,一长。
艾德里安立刻翻出之前的记录。
——这是他当年在母亲病房外哼童谣时,收到的回应节奏。
完全一样。
“它认识我。”他声音发紧,“或者,它认识这个频率。”
他快速打开共鸣器界面,输入参数:中心频率0.39赫兹,带宽±0.05,开启相位锁定。
“如果它真是沿着一条路走,”他说,“我就能记下这条路。”
波形开始稳定记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心率归零。
监测仪拉出长长的直线。
医生低声宣布:“临床死亡,时间七点四十三分。”
没人动。
因为那团光还没消失。
它悬在空中,微微闪动,像快灭的灯。
艾德里安屏住呼吸。
他知道,最后时刻来了。
突然,光轻轻一震。
然后斜向上飘,穿过天花板,不见了。
接收器里的信号,一下子断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见风扇的声音。
艾德里安站着没动,手还举在半空。
“它走了。”他轻声说。
“去哪了?”
“不知道。”他低头看记录,“但它留下了路径。0.37到0.41赫兹,螺旋相位,右偏十五度。这不是乱来的,是有规律的。”
他走向操作台,快速敲键盘。
“马上做三维轨迹模型,叠加城市地图,查它消失点下方有没有特别的建筑或地形。这段波频存进核心库,叫‘E-1基准信号’。”
“你要做什么?”
“准备下次接触。”他停下,看向病床,“这不是结束。是开始。”
他拿出怀表,打开表盖。
裂缝还在。
这次,他没有合上。
“我一直研究怎么防别人进脑子。”他摸着表边,“现在我知道了,真正的突破,是学会怎么走出去。”
他坐回监控台前,调出E-1的完整波形图。
眼睛一眨不眨。
“下一个濒死的人出现时,我会准备好一切,走进那个未知的世界,找到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