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瞎子笑了笑：“因为我爹就是当年的包工头。他临死前跟我说了这件事，让我有机会一定要把沈桂芳的头找出来，给她安葬了。他说这是他这辈子做的最后悔的一件事。”
我二话不说，当天下午就带着工具去了老坟岗。北边确实有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中间立着一个枯树桩，歪歪扭扭的，正是徐瞎子说的那棵槐树。
我抡起铁锹开始挖。土很硬，混合着碎石块，挖起来特别费劲。我从下午两点一直挖到傍晚，挖了将近两米深，铁锹突然碰到了什么硬东西。我蹲下来用手扒开泥土，露出一个陶罐的口沿。
我的心跳加速了。我小心翼翼地继续挖，把整个陶罐挖了出来。罐子不大，大概三十公分高，口上用红布扎着，系着一根麻绳。我解开麻绳，掀开红布，往罐子里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颗骷髅头。
牙齿保存得很完整，头发也还在，乌黑的长发缠绕在头骨上。最诡异的是，头骨的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笑。
我捧着陶罐，手止不住地发抖。找到了，终于找到了。七十年的冤屈，七十年的等待，全在这个小小的陶罐里。
我正准备把陶罐带走，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我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可等我转回头的时候，面前多了一个人。
白裙子，长头发，没有脸。
她就站在我面前，离我不到一米。我甚至能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气，像冰窖一样，冻得我牙齿打颤。
“谢谢你。”她说话了，声音很好听，温柔得不像是一个鬼魂，“谢谢你帮我找到了我的头。”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我怀里的陶罐，动作很轻柔，像是在抚摸一个婴儿。然后她抬起头——虽然她没有脸，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
“我可以走了。”她说，“但在走之前，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我点了点头。
“杀我的人，不是那些醉汉。”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杀我的人，是我最爱的人。他叫景行，是个警察。那天晚上，他约我出去，说要带我私奔。我很高兴，换上了最漂亮的裙子，跟他走了。可他没有带我去车站，而是带我去了那口井旁边。他趁我不注意，用绳子勒住了我的脖子。我拼命挣扎，咬了他的手。他很生气，拿起一块石头砸我的头，一下，两下，三下……我死了之后，他砍下我的头，扔进了井里，然后把我的身子埋在了菜地里。”
我整个人都傻了。
“他为什么要杀你？”我问。
“因为他不想让我嫁给别人。”沈桂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凄凉，“他是警察，他知道怎么掩盖罪行。他伪造了现场，制造了醉汉作案的假象。所有人都被骗了，包括他的同事。他后来升了官，调到了市局，结了婚，生了孩子，过得很好。可他没有想到，我死了之后魂魄不散，一直在找他。他晚年得了老年痴呆，谁也不认识了，可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梦见我站在他床边，问他为什么杀我。他死的时候，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着，像是被吓死的。”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你说的景行……他姓什么？”
“姓孟。”
我的血一下子凝固了。孟景行，孟所长——那个留下笔记本的人，那个告诫我不要靠近那栋楼的人，那个写了“它饿了七十年，现在轮到我们了”的人。
原来他说的“它”，不是沈桂芳，而是他自己心里的鬼。
“他现在在哪？”沈桂芳问。
“他……他已经死了。”
“死了？”沈桂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声很轻很轻，却让我毛骨悚然，“死了好，死了好啊。我等了他七十年，就是想当面问他一句——为什么要杀我？可他死了，我永远也得不到答案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哭泣。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被爱人杀害的女人，魂魄飘荡了七十年，只为寻找一个答案。可那个答案，随着凶手的死亡，永远沉入了地下。
“你走吧。”沈桂芳突然说，“带着我的头，找个地方把我安葬了。我不想再留在这里了。”
“那你呢？”
“我也会走的。”她说，“但在这之前，我要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她没有回答。她转过身，一步一步朝远处走去，白色的裙摆在风中飘动，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我抱着陶罐回了派出所，把事情告诉了老所长。老所长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是孟所长临终前让我交给你的。他说，如果你查到了真相，就把这个给你。”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男一女，男的穿着警服，女的穿着旗袍，两个人并肩站着，笑得很开心。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1957年春，与桂芳合影留念。”
那个女的就是沈桂芳。那个男的，就是年轻时的孟景行。
我把照片翻过来，盯着看了很久。照片上孟景行的笑容很灿烂，看不出半点阴霾。谁能想到，这样一个看起来阳光正直的警察，竟然会是杀害爱人的凶手？
后来我找了个地方，把沈桂芳的头安葬了。墓地在老坟岗的最高处，可以看到整个青石路。我给她立了一块碑，上面只刻了四个字：“沈桂芳之墓”。
下葬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我把墓碑立好的那一刻，突然刮起了一阵风，暖洋洋的，像是有人在拥抱我。我抬头看了看天空，一朵云彩飘过，形状很像一个女人，穿着裙子，在风中起舞。
我想，她终于自由了。
从那以后，青石路再也没有发生过怪事。那栋楼被拆了，原地建了一个小公园，孩子们在那里玩耍，老人们在那里下棋，欢声笑语取代了曾经的阴森恐怖。
可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通。孟所长留下的笔记本里，最后一页写的那句话——“它饿了七十年，现在轮到我们了”——这个“它”，到底指的是谁？
是沈桂芳吗？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直到有一天，我整理孟所长的遗物，在他的书桌夹层里发现了一本更旧的笔记本。那是孟景行年轻时候写的日记，记录了他和沈桂芳从相识到相爱的点点滴滴。日记的最后一篇，日期是1958年10月12日，也就是沈桂芳遇害的前一天。
上面写着：
“桂芳说她要结婚了，新郎不是我。她说她爱上了一个商人，要跟他去香港。我很生气，问她为什么。她说我不够好，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我求她不要走，她不答应。我恨她。我恨她背叛了我。我想杀了她。”
下面是另一段话，字迹很乱，像是情绪激动时写的：
“我已经想好了计划。明天晚上约她出来，带到井边，动手。我是警察，我知道怎么处理现场。没有人会发现是我干的。没有人。”
我放下日记，后背一阵发凉。原来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个悲剧。一个因爱生恨的男人，一个无辜惨死的女人，还有七十年无法消散的怨念。
可事情还没有结束。
就在昨天晚上，我又一次经过了青石路。路灯亮着，街道整洁，一切都很好。可当我骑车经过那个小公园的时候，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一个女人在唱歌。
唱的是一首老歌，曲调婉转悠扬，在夜风中飘荡。我停下摩托车，循着歌声望过去，看见公园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影。穿着白裙子，留着长头发。
我心跳漏了一拍，慢慢走过去。
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个年轻女孩，戴着耳机，正在跟着音乐哼唱。她看见我走过来，摘下耳机，冲我笑了笑：“警察叔叔，有事吗？”
我松了一口气：“没事，这么晚了还不回家？”
“马上就走。”女孩站起来，收拾好东西，朝我摆了摆手，“再见啦。”
她转身离开，背影渐渐远去。我站在原地，目送她消失在夜色中。就在她彻底消失的那一刻，我隐约看见她的脚——
没有着地。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的时候，路上已经空无一人了。
风又吹起来了，带着若有若无的歌声，在青石路上回荡。我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有些事，也许永远不会有答案。
有些鬼，也许永远不会离开。
（26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