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开始四处走访。我找到了几个住在青石路附近的老人,跟他们打听沈桂芳的事。大部分人不愿意多说,一提起来就摆手,说“别问了别问了”。只有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刘,以前是居委会主任,她倒是愿意跟我聊。
“沈桂芳啊,”刘奶奶眯着眼睛回忆,“那可是个苦命人。唱戏唱得好有什么用?长得漂亮有什么用?还不是被人害了。我听老一辈人说,那天晚上她演的是《铡美案》,演完回家晚了,路上遇到几个醉汉……唉,后来的事就不说了。”
“那她的头呢?”我问,“听说一直没找到?”
刘奶奶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说:“头啊,有人说是被那几个醉汉扔到井里去了。可那口井早就填平了,盖了新房子,谁也不知道在哪。”
“什么新房子?”
“就是那栋楼啊。”刘奶奶指了指窗外,“那栋楼就是建在井上面的。当年盖楼的时候,施工队挖地基,挖到一半就停工了,说是挖出了不干净的东西。后来换了包工头,加了三倍的工钱才有人肯干。楼盖好之后,住进去的人都说晚上能听见哭声,从地板底下传上来的。再后来,就没人敢住了。”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沈桂芳的头真的在那栋楼下面,那她为什么不去找?是因为被水泥封住了,她出不来?还是说,她已经出来了,只是我们看不见?
当天晚上,我决定去那栋楼里看看。我知道这么做很蠢,但我实在忍不住了。那种感觉就像心里有只猫在挠,痒得难受,非得去揭开那个盖子不可。
我叫上了所里的同事赵磊,他比我大两岁,胆子也大。我跟他说了大概情况,他没犹豫就答应了。我们俩带了两把手电筒,一把备用手枪,晚上十一点半出发,骑摩托车到了那栋楼门口。
铁门已经锈得不成样子,锁也坏了,轻轻一推就开了。院子里长满了杂草,足有半人高。月光照在地上,惨白惨白的,像是铺了一层霜。我们穿过院子,走到楼门口,发现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亮光。
“里面有人?”赵磊小声问。
我摇摇头,示意他别出声。我轻轻推开门,手电筒的光柱扫进去——一楼是个大厅,空荡荡的,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奇怪的是,灰尘上有很多脚印,新旧不一,看起来最近经常有人来过。
我们顺着楼梯往上走。木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走到二楼,我发现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门开着,里面有光透出来,昏黄昏黄的,像是蜡烛的光。
我和赵磊对视一眼,都握紧了手里的枪。我们慢慢走过去,走到门口往里一看——房间里点着一根白蜡烛,烛台旁边放着一张照片,黑白的,上面是个年轻女人,瓜子脸,柳叶眉,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的。
照片前面摆着香炉,插着三根已经燃尽的香。
“有人来祭拜过。”赵磊低声说。
我走进房间,四下打量了一圈。墙角放着一个梳妆台,台面上摆着木梳、胭脂盒,都是老物件。梳妆台的镜子蒙了一层灰,我随手擦了擦,镜子里映出我的脸。可就在那一瞬间,我看见镜子里我的身后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
我猛地转过头——身后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赵磊问。
“没事。”我深吸一口气,转回头再看镜子,镜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也许是眼花了吧。我安慰自己。
我们在房间里翻了半天,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正准备走的时候,赵磊突然叫了一声:“陆沉,你过来看!”
我走过去,看见他在梳妆台底下发现了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铁盒子,已经生锈了,费了好大劲才撬开。盒子里装着一叠信纸,纸张已经发黄变脆,上面的字是用毛笔写的,娟秀工整。
是沈桂芳写给一个人的信,一共七封。收信人叫“景行”,不知道是谁。我粗略看了一遍,信的内容大致是说她很害怕,有人一直在跟踪她,晚上总能在窗户外边看见人影。她还说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死了,头被割下来,扔进了一口井里。她想醒过来,但怎么也醒不了。
最后一封信的日期是1958年10月13日,也就是她遇害的前一天。信上只有一句话:
“景行,我看见了,那个人没有脸。”
看完这句话,我后背一阵发凉。没有脸——和我那天晚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候,蜡烛突然灭了。房间里陷入一片漆黑。我和赵磊同时打开手电筒,光柱在墙壁上晃动,照出斑驳的影子。我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很轻,像是有人踮着脚尖在走路。
“谁?”我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脚步声停了片刻,然后又响起来,这次是朝着我们这个方向来的。
我和赵磊退到墙角,举着枪对准门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门外。我屏住呼吸,手指搭在扳机上,等着门被推开的那一刻。
门果然开了。
但是门外什么都没有。
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是在房间里,就在我们身边。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我面前走过,带起一阵冷风,冷得我打了个哆嗦。紧接着,我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就在我耳边,轻声说:
“你踩到我的头了。”
我低头一看——手电筒的光照在地板上,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滩水渍,形状像极了一个人头。
我和赵磊拔腿就跑。我们冲出房间,冲下楼梯,冲过院子,一路狂奔到摩托车旁边。我手抖得厉害,钥匙捅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发动摩托车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二楼的窗口站着一个人影,白裙子,长头发,正在朝我挥手。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赵磊就病了。高烧不退,满嘴胡话,一直喊着“别过来别过来”。送到医院检查,各项指标都正常,就是查不出病因。医生说他身体没问题,可他就是醒不过来。
我心里明白,他不是生病,是被吓着了。或者说,是被沈桂芳缠上了。
我坐在赵磊的病床前,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说不出的愧疚。如果不是我叫他去,他不会变成这样。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唯一能做的就是想办法解决这件事。
我想起了孟所长笔记里的话——要想活命,必须找到她的头。头在井里,井在老槐树下。可老槐树已经被砍了,井也被填平了,上面盖了楼。要想找到那口井,就得把那栋楼拆了。
但这显然不现实。
我冥思苦想了好几天,终于想到一个办法——既然找不到井,那就找一个能沟通阴阳的人,问问沈桂芳到底想干什么。
我托人打听,找到了一个叫“徐瞎子”的老道士。说是老道士,其实也就五十多岁,只不过眼睛看不见,靠给人算命驱邪为生。据说他本事不小,周围几个县的人都来找他帮忙。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徐瞎子说了一遍。他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我的方向,说:“你惹上大麻烦了。那个女鬼怨气太重,已经成了煞,普通的法子镇不住她。”
“那怎么办?”我问。
“办法也不是没有。”徐瞎子捻了捻胡子,“她之所以不肯走,是因为头没找到,魂魄不全,没法投胎。你要是能找到她的头,帮她安葬了,她自然就走了。”
“可我不知道头在哪啊。”
“我知道。”徐瞎子说,“那口井不在楼底下,在老坟岗北边,一棵歪脖子槐树下面。当年盖楼的时候,施工队确实挖到了井,但他们没敢声张,连夜把井又填了回去,在上面浇了一层水泥。后来那棵老槐树被雷劈了,砍掉之后树桩还在,你去那个位置往下挖,应该能找到。”
我听得目瞪口呆:“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