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着一股顽强的求生意志,和脑海中那个“三天后做个了断”的执念,支撑着自己,在越来越险恶的山林里,艰难地跋涉、躲藏、战斗。
又解决了两只变异行尸,躲过了一次从地底突然钻出的、像是巨大蚯蚓一样的怪物的袭击,他的体力终于到了极限。
第二天深夜,他找到一棵巨大的、空心枯树,钻了进去,用枯枝堵住树洞入口,然后瘫软在地,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左手已经完全失去知觉,冰冷僵硬得像一根冰棍。心脏跳动得极其缓慢,每一次搏动都带来胸腔的闷痛。意识在清醒和模糊的边缘徘徊。他感觉自己的生命力,正在被某种冰冷的东西,一点点抽走。
是那“信标”的影响?还是地脉阴气的侵蚀?或者,两者都有?
他拿出最后一点干粮,塞进嘴里,却味同嚼蜡,难以下咽。水也只剩最后几口。
明天,就是月圆之夜了。
他,还能撑到那个时候吗?
靠在冰冷潮湿的树壁上,他闭上了眼睛。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小时候父亲把他扛在肩头看灯会的温暖,母亲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和饭菜的香气,第一次跟老魏进山打猎的紧张和兴奋,林薇笑起来时弯弯的眼睛……还有黑龙潭爆炸的火光,老魏最后决绝的眼神,陈玄冰雕脸上凝固的惊恐,兽皮册子上父亲潦草却沉重的绝笔……
“爸,妈,魏伯伯……”他无声地呢喃,眼泪顺着脏污的脸颊流下,滚烫,但瞬间变得冰凉。
“对不起……我可能……真的要失约了……”
意识,终于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这一次,他没有再做梦。只有一片冰冷、虚无的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一丝微弱的光,刺破了黑暗。
不是自然的天光,是一种朦胧的、清冷的、银白色的光。
月光。
金安的眼皮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
月光从枯树枝叶的缝隙漏下来,照在树洞内,在地上投出斑驳破碎的光影。月光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带着一种妖异的银辉。
是满月。
月圆之夜,到了。
几乎在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悸动,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不是疼痛,是一种更强烈的、混合了恐惧、渴望、召唤和毁灭欲望的复杂悸动!来自他左手掌心,那个沉寂已久的印记!
印记,活了!
不,不是活了,是“醒”了!在满月银辉的照耀下,在他生命力濒临枯竭的刺激下,那个暗红色的印记,像是被注入了最后的疯狂,猛地爆发出灼眼的光芒!
光芒不是暗红,而是变成了一种妖异的银红交织的颜色,瞬间照亮了整个狭窄的树洞!
与此同时,他贴身收藏的那枚青铜钉,也剧烈地震动起来,发出低沉急促的嗡鸣,像是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又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而外面,整个白狼山,仿佛在这一刻,彻底苏醒了。
轰隆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都要恐怖的震动,从地底深处传来,山摇地动!枯树剧烈摇晃,泥土和碎石从头顶簌簌落下。远处,传来连绵不绝的、山体崩塌的巨响,和某种无法形容的、仿佛来自九幽的恐怖咆哮!
浓雾被这恐怖的震动和声浪驱散了大半,月光毫无阻碍地洒下,将山林照得一片诡异的银白。而在银白的月光下,可以清晰地看到,以黑水潭为中心,一道道粗大无比的、漆黑的阴煞之气,像喷发的火山,又像苏醒的巨蟒,从地底冲天而起,直插云霄!天空瞬间被染成了暗红与墨黑交织的、令人绝望的颜色!
而在那无数道冲天煞气的中心,黑水潭的上方,空间开始扭曲、荡漾,一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边缘燃烧着暗红色火焰的漆黑漩涡,正在缓缓成型!
漩涡深处,是比最深的夜还要浓稠的黑暗。但那黑暗中,有两点猩红的光芒,正在缓缓亮起,越来越大,充满了无尽贪婪、暴戾和毁灭的意志,冷冷地“俯瞰”着这片大地。
地脉之门,正在洞开!
“噬”,要来了!
树洞内,金安被这恐怖的天地异变和掌心印记的疯狂悸动刺激,猛地喷出一口黑血。这口血喷出,他反而感觉胸口一松,那股濒死的窒息感减轻了一些,一股混杂着剧痛和炽热的古怪力量,随着印记的搏动,强行灌入他几乎枯竭的身体。
是回光返照?还是印记在最后时刻,压榨他最后的生命力,给予的“馈赠”?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时间到了。
他挣扎着,用还能动的右手,抓起分水刺,将那枚剧烈震动的青铜钉紧紧攥在左手(麻木,但被印记光芒包裹),然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撞开堵住树洞的枯枝,连滚爬爬地,冲了出去,站在了银白与暗红交织的恐怖月光下。
抬头,他看到了那个巨大的、燃烧着暗红火焰的漆黑漩涡,和漩涡深处,那两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的猩红光芒。
“呵……”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疯狂的笑容,混合着血和泥污的脸上,眼神却亮得吓人,像两点即将燃尽的炭火。
“等着……我来了。”
他不再看那恐怖的漩涡,不再理会周围地动山摇、煞气冲天的末日景象。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掌心,那疯狂闪烁、几乎要透体而出的银红印记,又看了看右手中冰冷的分水刺,和左手中嗡鸣不止的青铜钉。
然后,他迈开脚步,不是逃跑,不是躲避,而是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却又异常坚定地,朝着那地狱之门的中心——黑水潭的方向,走去。
月光将他的影子,在剧烈震动的大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孤独,决绝,一往无前。
他知道,此去,再无归路。
但他,别无选择。
通往黑水潭的路,已经面目全非。
地面布满了巨大的裂缝,深不见底,汩汩地往外冒着漆黑的阴煞之气,像是大地在流血。两旁的树木成片地倒下、扭曲、枯萎,有些甚至变成了焦黑的、冒着烟的枯炭。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焦臭味,还有那股令人灵魂都在战栗的、浓郁的阴煞。
天空被暗红和墨黑渲染,巨大的漩涡缓缓旋转,边缘的暗红火焰舔舐着空气,发出低沉的呜咽。漩涡中心那两点猩红的光芒,已经变得如同两轮血月,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恶意和威压,死死锁定着下方渺小的金安。
每一步,都重若千钧。不仅是因为身体的虚弱和沉重,更因为那无处不在的、恐怖的威压,像无形的枷锁,缠绕着他,试图让他跪下,让他崩溃,让他成为这末日图景中,一个微不足道的、被吞噬的尘埃。
但他没有停下。他咬着牙,嘴角不断有血沫溢出,左手紧握着嗡鸣的青铜钉,右手握着冰冷的分水刺,凭借着掌心中那妖异银红印记带来的、最后的一丝炽热和力量,顽强地、一步一个血印地,向前挪动。
越靠近黑水潭,景象越是恐怖。
原本的潭水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无比的、深不见底的漆黑坑洞。坑洞边缘,岩石和泥土呈现出被高温熔化的琉璃态,暗红色的岩浆在裂缝中缓缓流淌。坑洞深处,是更加浓郁的、几乎化为实质的黑暗,以及那令人牙酸的、空间被撕裂扭曲的咯吱声。
而那个连接着坑洞的、燃烧着暗红火焰的漆黑漩涡,就悬在坑洞正上方。漩涡的边缘,已经开始垂下无数条粗大的、完全由阴煞之气和暗红火焰构成的“触手”,缓缓地、试探性地,伸向坑洞,伸向周围的大地,似乎在贪婪地吮吸、吞噬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