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跑?”陈玄厉喝,干枯的手掌隔空抓向金安的后背。一股无形的阴冷力量袭来。
金安头也不回,反手将分水刺向后掷出。短剑化作一道暗红的流光,射向陈玄。陈玄似乎对这柄沾染了无数怨魂和煞气的短剑有些忌惮,侧身避过。
就这么一耽搁,金安已经冲出了正堂,冲到了天井。
但天井里,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人”。
是那些死在老宅附近,或者被陈玄害死的人。他们穿着不同时代的衣服,脸色青白,眼神空洞,正缓缓地、无声地,从阴影里,从井里,从各个角落,走出来,将天井出口堵得水泄不通。
前有鬼影重重,后有恐怖黑影和陈玄。
绝境再现。
金安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围上来的行尸走肉,又看向外面那通天彻地的黑色水柱和其中的恐怖黑影,最后,目光落在自己左手上。
掌心印记,还在微弱搏动。
相信血的本能。
父亲最后的话,在耳边响起。
他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散发着腐臭气息的“人”,又看了看手中老魏留下的枪。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身后追出来的陈玄,都愣了一下的事。
他抬起左手,用牙齿,狠狠咬向自己左手腕的血管。
牙齿刺破皮肤,切入血管的剧痛,让金安眼前一黑。温热的、带着奇异腥甜气息的血液,瞬间涌出,顺着手腕流下,滴在冰冷潮湿的青石板上。
嘀嗒。嘀嗒。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天井里,却异常清晰。
那些围拢过来的、眼神空洞的行尸走肉,在鲜血滴落的瞬间,动作齐齐一顿。它们浑浊的眼睛,转向地上那几滴暗红色的血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饥饿野兽看到猎物般的低吼。
但下一秒,它们并没有扑向金安,反而……露出了惊恐的神色,开始缓缓后退。
因为金安的血液,在接触青石板的瞬间,并没有渗入石缝,而是像有生命一样,凝聚成一颗颗滚圆的血珠,然后,血珠表面,浮现出极其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点。
光点明灭,散发出一股微弱,但极其纯粹、凛然不可侵犯的气息。
那是守印人血脉中,与生俱来的、沟通和镇压地脉的“权柄”气息。虽然金安的力量还很弱,但这气息的本质,对这些被地脉阴气侵蚀、控制的“傀仆”,有着本能的压制。
“嗯?”追到门口的陈玄,独眼中红芒闪烁,死死盯着地上的血珠,脸上第一次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你的血……不对!金岩那小子的血脉,怎么会……”
他话音未落,天井那口盖着石板的井里,突然传出“咚”的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越来越急,越来越响。盖着井口的石板,开始剧烈震动,簌簌落下灰尘。
“不好!”陈玄脸色骤变,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扑向井口,想用身体压住石板。
但已经来不及了。
轰!
石板被从内部撞得粉碎,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暗绿色的阴煞之气,混合着刺骨的寒气,从井口喷涌而出。寒气中,夹杂着无数细碎的、像是冰晶又像是骨渣的东西,打在脸上生疼。
而在喷涌的阴气中,一个白色的影子,缓缓从井中飘了出来。
那是一个女人。
穿着残破的、沾满污渍的白色长裙,赤着脚,悬浮在离地半尺的空中。头发很长,湿漉漉地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露出的下巴和脖颈,肤色是死寂的苍白,布满了青黑色的血管纹路。
她的身上,散发着和陈玄类似的、浓烈的死气和怨气,但又多了一种更深沉、更古老的阴寒。仿佛这口井,连接的不是地下河,而是……九幽黄泉。
“是你……你还在这里!”陈玄死死盯着那白衣女人,独眼中的红芒剧烈跳动,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白衣女人没有理会陈玄,她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被湿发遮住的脸,似乎“看”向了靠在墙边的金安。
不,更准确地说,是“看”向金安流血的手腕,和地上那些带着金色光点的血珠。
然后,她动了。
不是扑向金安,而是飘向了离她最近的一具行尸。
那行尸似乎想逃,但动作慢了一步。白衣女人伸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轻轻按在行尸的头顶。
没有声音,没有光影。那具行尸就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沙雕,瞬间垮塌,化作一滩灰黑色的粉末,簌簌落地。而粉末中,一缕极其淡薄的灰气,被白衣女人吸入口中。
她似乎……恢复了一点点“生气”,身上那股阴寒的气息,略微凝实了一丝。
接着,她飘向第二具,第三具……
所过之处,那些被陈玄控制的行尸,像麦子一样无声倒下,化为灰烬,被吸走最后一点残存的阴气。
她在吞噬它们。用这些“傀仆”的阴气,补充自己。
“住手!这些都是我的积蓄!”陈玄又惊又怒,想上前阻止,但似乎对那白衣女人极为忌惮,不敢靠得太近,只是挥舞着干枯的手,试图用某种术法干扰。
但白衣女人完全无视了他。她吞噬的速度越来越快,身影也越来越凝实,身上那股深沉的阴寒,让整个天井的温度都在急剧下降,石板上甚至开始凝结出白色的霜花。
金安靠着墙,手腕的伤口在低温下血流速度减慢,但失血带来的眩晕感越来越强。他死死盯着那个白衣女人,脑子里飞快转动。
这女人是谁?为什么从井里出来?她和陈玄什么关系?看陈玄的样子,似乎很怕她,但又不敢真的动手……
等等,井……
他猛地想起,父亲传来的信息碎片里,关于白狼山老宅,似乎提到过一句:“陈玄囚禁其发妻于井下,以其怨魂为引,维系自身残魂不散……”
发妻?
陈玄的发妻,被他自己囚禁在井里,用她的怨魂,来做自己残魂的“锚”?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女人……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想,白衣女人在吞噬了十几具行尸后,终于停了下来。她缓缓转过身,这次,是正对着陈玄。
她抬起双手,撩开了遮住脸的、湿漉漉的长发。
露出一张清秀,但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的脸。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是纯粹的、深不见底的黑色,像两口小小的、冰冷的深潭,倒映着陈玄扭曲惊恐的脸。
“夫……君……”她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摩擦的质感,“你困了我……多少年了?”
陈玄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独眼中的红芒疯狂闪烁:“阿沅……你听我说,当年我是不得已……我需要你的怨气来稳住地脉反噬,我……”
“稳住地脉?”被称为阿沅的白衣女人,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但比哭还难看,“是稳住你自己吧。用我的魂,做你苟延残喘的柴薪,用我的怨,滋养你越来越扭曲的野心……陈玄,我的好夫君,你对我,可真是……情深义重啊。”
她每说一句,就向陈玄飘近一步。身上的阴寒气息,也越来越浓烈,空气中甚至开始凝结出细小的、黑色的冰晶。
陈玄脸上终于露出了恐惧,他一边后退,一边飞快地结着手印,口中念念有词,试图催动老宅里布置的阵法,或者控制剩下的行尸攻击阿沅。
但阿沅只是轻轻一挥手,那些试图靠近的行尸,就像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瞬间倒飞出去,撞在墙上,碎成一地枯骨。而陈玄结印的手,也突然僵住,仿佛被无形的寒气冻结。
“没用的,夫君。”阿沅已经飘到了陈玄面前,两人相距不到一米。她伸出冰冷苍白的手,轻轻抚上陈玄那半边扭曲融化的脸,“这宅子里的阵法,这地脉的阴气,我比你……更熟悉。毕竟,我才是那个被你亲手钉在井底,和它们同化了十七年的人啊。”
她的手指冰凉刺骨,陈玄被触碰到的皮肤,瞬间覆盖上一层白霜,并且那白霜还在快速蔓延、加厚。
“不……阿沅,饶了我……看在我们夫妻一场……”陈玄的声音开始发抖,那是魂体被极度阴寒侵蚀的征兆。
“夫妻一场?”阿沅的手,缓缓移向陈玄的脖子,动作很慢,但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冰冷的决绝,“当年你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长生’,用邪术害死我们的孩儿,又把我的魂魄抽离,封入井下的时候……你可曾想过,夫妻一场?”
她的五指,缓缓收紧。
陈玄的脖子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像是冰层碎裂的声音。他身上的灰袍,开始迅速结冰,整个人像一尊正在被冰封的雕像。
他独眼中的红芒疯狂闪烁,挣扎,但无济于事。阿沅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深沉的、积累了十七年的、混合了地脉阴寒和无尽怨毒的恨意,完全压制了他。
这是他们之间的孽债,是局,是陈玄自己种下的苦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