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块指甲盖大小、晶莹剔透的、像是红色水晶的碎片。
碎片中,隐约倒映着一张苍老、疲惫,但带着欣慰笑容的脸。
是老魏。
但只是一闪而过,碎片就被狂暴的阴气卷走,沉入了地脉深处,消失不见。
离开黑龙潭后,金安在山里迷路了三天。
不是真的迷路,是他的状态太差,身体和精神都到了崩溃的边缘。老魏的死,像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在他心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
左手掌心的印记彻底沉寂,只有偶尔的、微弱的悸动,像濒死的心脏。右手骨折处虽然愈合了大半,但使不上力,稍微用力就钻心地疼。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有些已经感染,在简陋的处理下勉强控制,但高烧反复,让他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他靠着山里粗糙的浆果、溪水和从黑龙潭带出来的最后一点干粮,支撑着,凭着模糊的方向感,朝着白狼山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走。
第四天傍晚,他倒在一片林间空地上,再也爬不起来。高烧让他浑身滚烫,意识模糊,眼前开始出现重影。他仿佛看到老魏浑身是血地站在不远处,对他笑,又看到父亲模糊的身影,在雾气中渐行渐远。还看到林薇,穿着病号服,躺在惨白的病床上,无声地流泪。
“妈……魏伯伯……爸……”他喃喃着,意识沉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清凉的液体流入喉咙,带着淡淡的草药苦涩。他艰难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一张饱经风霜、但眼神温和的脸。
是个老猎人,大概六十多岁,穿着兽皮坎肩,背着猎枪,正用一个竹筒给他喂水。
“醒了?”老猎人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山里口音,“小子,命真大,在这野狼沟晕倒,居然没被野物叼了去。”
“谢……谢谢……”金安想坐起来,但浑身无力。
“别动,你烧得厉害,身上伤也多。”老猎人按住他,又给他喂了几口水,“我叫老根,是这白狼山下的猎户。你从哪儿来?怎么一个人跑这深山老林里来了?还搞成这副样子?”
“我……迷路了。”金安含糊道,他不敢多说,“大叔,这是白狼山?”
“对,前头就是白狼山主峰。你小子运气好,倒在我平时下套子的地方。”老根打量着他,目光在他紧紧握着的分水刺和老魏留下的枪上停留了一下,但没多问,“这山里不太平,尤其最近。晚上能听到狼嚎,还有……别的声音。你一个人,不能再往里走了。”
“我必须去。”金安看着老根,“大叔,您知道白狼山脚下,黑水潭边,有栋老宅吗?”
老根的脸色瞬间变了,眼神里闪过明显的恐惧:“你问那鬼宅干什么?那地方去不得!”
“我有必须去的理由。您能告诉我,怎么走吗?”
“不行!”老根断然拒绝,站起来,警惕地看着他,“那地方邪性得很!我爷爷那辈就说,那宅子不干净。几十年前,有个外来的道士住进去,后来就疯了,死在里面。再后来,听说又有人进去,再没出来。前几年,有几个城里来的后生不信邪,进去探险,结果只出来一个,也疯了,整天念叨什么‘黑水’、‘吃人’、‘影子’……没几天就跳崖死了。那宅子,是阎王殿!谁去谁死!”
老根说得激动,脸上的恐惧不似作伪。
但金安没有退缩。黑龙潭的惨烈,老魏的死,地脉的真相,母亲的安危……他没有退路。
“大叔,求您告诉我。”他看着老根,眼神疲惫但坚定,“我有很重要的事,必须去那里。我……我父亲可能在那里留了东西。我必须找到。”
老根盯着他看了很久,似乎在他眼里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那是山里人在面对无法逃避的命运时,才会有的决绝。
“你……”老根叹了口气,重新坐下,从腰间解下一个酒葫芦,灌了一口,递给金安,“喝口,驱驱寒,也壮壮胆。”
金安没接,他不喝酒。
老根也不勉强,自己又喝了一口,抹了把嘴,才压低声音说:“那宅子,在黑水潭西边,靠近狼头崖的地方。有条小路,但被荒草盖住了,不好找。我……我可以带你去到能看见宅子的地方,但再近,我不去。而且,我只白天带你去,太阳一下山,立刻走。你答应,我就带路。不答应,你现在就跟我下山,我送你出山。”
“我答应。谢谢您,大叔。”金安点头。
老根又叹了口气,像是在惋惜一条年轻的生命。但他没再说什么,起身,收拾东西。“你还能走吗?能走的话,现在就走,赶在正午前到那儿,阳气最盛,或许……能多一线生机。”
在老根的搀扶下,金安勉强站起来。吃了点老根带的干粮,喝了水,感觉恢复了一些力气。两人一前一后,钻进茂密的林子。
老根对山路很熟,带着金安在几乎看不出路的山林里穿行。路上,老根告诉他,白狼山这些年怪事越来越多。夜里经常能听到女人的哭声,小孩的笑声,还有像很多人同时低语的声音。山里的动物也变得暴躁,有些猎人进了深山,就再没回来。大家都说,是山神发怒了,或者是……那鬼宅里的东西,跑出来了。
“尤其是黑水潭。”老根心有余悸,“那潭水,黑得看不见底。夏天再热,潭边都冷得像冰窖。而且,那水……是活的。我亲眼见过,潭水自己会动,会形成漩涡,有时候还能看到……影子,在水底下游。”
金安默默听着,左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分水刺。这柄短剑自从离开黑龙潭,就一直冰凉,但握久了,剑柄上那些暗红色的污渍,似乎会微微发热,像在回应他。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老根停下,指着前方一片被浓雾笼罩的山坳:“到了。穿过前面那片雾,往下走,就是黑水潭。那鬼宅,就在潭边。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记住,太阳开始偏西,立刻出来!我在林子边上等你到太阳落山。如果你没出来……”他顿了顿,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我知道了,谢谢大叔。”金安深吸一口气,握紧武器,迈步走向那片浓雾。
雾很浓,像白色的牛奶,能见度不足五米。空气冰冷刺骨,带着浓重的水腥味和一股更淡的、像是香灰混着腐木的气息。脚下的路很湿滑,长满青苔。雾里很安静,连虫鸣鸟叫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雾气突然变淡。前方出现一片墨黑色的水面,正是黑水潭。潭水和黑龙潭很像,黑得深邃,平静无波,像一块巨大的黑色镜子,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周围嶙峋的山石。而在潭水西侧,靠近一处陡峭山崖的地方,果然矗立着一栋老宅。
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典型的晚清民初建筑风格。但宅子大半都被茂密的、暗绿色的藤蔓覆盖,墙体斑驳,窗户破碎,门楣歪斜,透着一股浓郁的破败和阴森。宅子正门对着黑水潭,门口有两尊石兽,但已经残破,看不清原貌。
老宅静悄悄的,没有声音,没有灯光,像一头蹲在潭边的、死去的巨兽。
金安左手掌心的印记,在靠近老宅后,突然又有了反应。不是灼热,而是一种刺痛,像被针扎,又像被什么东西……吸引。刺痛的方向,明确指向老宅深处。
他走到老宅前。两扇厚重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门环上锈迹斑斑,但依稀能看出是兽头形状。
他推开门。
吱呀——刺耳的声音在寂静中传开,激起远处山崖的回音。
门后是个天井,不大,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满杂草。天井里有一口井,井口盖着石板。正面是正堂,门开着,里面很暗。左右各有厢房,门窗都破败不堪。
整个宅子,死气沉沉,但金安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带着恶意的注视感,比在赤水村、青龙寺、黑龙潭都要强烈得多。仿佛这宅子本身,就是一个活物,在默默观察着闯入者。
他握紧分水刺,走进正堂。
正堂里很空旷,只有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都落满了厚厚的灰尘。正面墙上挂着一幅画像,但被虫蛀和潮气损坏得厉害,只能勉强看出是个人形,穿着道袍。而在画像下方的供桌上,摆着几个牌位,字迹模糊。
金安的目光,落在供桌中央。那里,放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一尺见方的、黑沉沉的木盒。盒子很旧,但保存得相对完整,没有灰尘,像是经常被人擦拭。盒盖上,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和他左手掌心的印记,有七八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