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还没露出容颜,光芒已经染透了清晨的云。空旷官道上,只剩游书熠、白清雪,还有一辆马车。
“游大人,这一路风烈路远,不知可否屈尊为小女赶车?”少女眉眼灵动,蹲在车沿把马鞭递向游书熠,含笑望着眼前的男人。
游书熠爽朗一笑接过长鞭,指尖触到微凉的木柄,眼底笑意渐浓,随口调侃:“能为白姑娘效劳,是书熠的荣幸。白小姐坐稳了。”
他马鞭一扬,缰绳轻抖,骏马一声长嘶,蹄声哒哒,载着马车驰在宽阔官道上,朝着坤州方向疾驰而去。
太阳唤醒了元初大地,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元初知府兰旭一早就心神不宁,他进了元洲府四处找游书熠,跑遍了各处都没见人。
找到官医署时,只有署官在做收尾事务。
“你见到游大人了吗?”
“没瞧见,说来也怪,今天周先生、姜小神医,还有常跟着神医的展公子,全都没露面。”
署官回完话,兰旭的脸一下子垮了:“看来他们这是走了,怎么连句话都不留就走了。”
他心情沮丧地回了公廨。这些日子游书熠一点点教他处理元初事务,人一走,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
他总忍不住想起,后院书房里,王书韵端坐着整理府衙公务,游书熠坐在旁边书桌前,低头静静写着东西,两个人都安安稳稳忙着自己的事。
想到这儿兰旭不由低头笑了,这段日子不长,却给他上了人生最重要的一课。
老鱼几人来找他,他看着对方张嘴说话,心思却全不在话音上,反倒想起自己病重时,第一眼见到的那个温柔悲悯的男人。
这一群人跟着游书熠闯过风痴暴雨,眉宇间藏着温柔慈悲,又带着撑天的力量。这段经历刻在兰旭心里,一辈子都忘不掉。
兰旭走到游书熠常坐的书桌前,发现桌上放着一封留给他的信。
字迹熟悉,一字一句全是仔细的叮嘱,写清了游书熠留在元初的后手,也一一列明需要注意的事项,足足写了十好几页。
看完信,兰旭只觉得胸中又涨满了干劲。
几人消失的第三天,日子看起来和往常没两样,只是元洲府门口挤满了百姓,都来打听周清之、姜小轩、展诚轩几人的去向。
得知人已经走了,人群里一片惋惜,纷纷埋怨他们走得悄无声息,连个告别的机会都不给。
此时官道上的马车还在颠簸前行,沿途草木经过暴雨洗礼,反而更显生机,迎着风舒展着顽强的生命力。
游书熠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清雪姑娘,你可听说过坤州白家?”
“当然知道,游大人怎么突然问起白家了?”原本靠着车窗看风景的白清雪好奇回头。
见阳光正好,她索性走出车厢,坐在车辕另一侧晒着太阳,和游书熠有一搭没一搭聊起来。
“只是听河道老李说,坤州白家很是神秘,白家主白崇渊天人之姿,走遍天南地北,神通广大。”
白清雪闻言笑出声:“那个老头?还天人之姿?实在言过其实,不过就是个爱四处闲逛的老头子罢了。”
游书熠没料到她是这个评价,不由笑道:“看来清雪姑娘和他关系匪浅。”
“我就是他女儿,白家现任家主,你打听他做什么?”白清雪大大方方认了。
“元初堤坝被毁后我一直在想,若是能顺着长河走势,重新划分沿河田地的灌溉系统、村落的排水系统,再重新修筑堤坝疏浚河道,就能少许多水患。”
游书熠对她坦然说出心事。
“想法是好的,可这件事耗银不计其数,要花十年、二十年,甚至上百年,可能半分即时收益都没有,还得大虞全境上下齐心,现在的大虞根本做不到,放弃吧。”
白清雪不否认想法好,却清楚这件事的难度,“大人不会是想迎难而上吧?”她说完,笑着打量游书熠的侧脸。
“如今的游书熠,就算想做,也没有这个资格。”游书熠笑得带了点苦涩,“不过是盼着有生之年,能亲眼见到这样的水系图罢了。”
“难啊。”白清雪靠着车厢门框闭着眼,舒舒服服晒着太阳。
“总归是有可能的,对不对?”游书熠还是不死心。
“长河全长六千多里,横跨大半个大虞,途经高原、平原、山脉、盆地,地形复杂得很。
多少人一辈子都走不完全程,更何况还要勘察走势、摸清流域田地、村落分布,重新绘制水系图,需要的学识、财力根本超乎想象。
就算你能活百岁,还有八十年好活,也未必能做成这件事。”白清雪闭着眼,慢悠悠开口。
“那你父亲白崇渊能做到这件事吗?”游书熠知道她没有夸大。
“我爹没这个本事,不过他昔年和长河总督陈晋有些交情。若说这世上谁有本事做成这件事,除了陈晋我想不到旁人。”
“我也听说过他,治河两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被罢官,他走之后雨水不停,长河溃堤死了上百个人,那时候我在醉风楼吃饭,听客人都在说,就连新上任的长河总督,世家出手都没能保住他的性命。”游书熠想起那是很多年前的旧事了。
“陈晋被罢官,是我爹从中运作的,具体为什么他要这么做,我也不清楚,不过从结果来看,倒是件好事。”
哪怕父亲在手札里写过这段往事,也写得含糊,许多细节她也摸不清。
“那你知道陈晋现在在哪儿吗?”游书熠想见一见这位被罢黜的前长河总督。
“就在坤州,他被罢官后,就被我爹哄到了坤州,两个人交情倒是不错。
都是老头子了,这几年陈伯还收了个弟子叫靳河,挺有天赋。”
白清雪看出他不死心,只觉得这个想法天真又固执,可又觉得,或许要做成这样的事,就得有这样天真执着的劲——像她这样的聪明人,反倒永远不会去碰这种事。
“看在游某为姑娘驾车的份上,可否为我引荐一二?”
“可以。”白清雪一口应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在元初特意换的旧衣,想着前面正好有城镇,该换身干净衣裳了,
“游大人,我们走了这些日子,前面镇子停下来休整一下吧?”
游书熠应了一声,扬鞭策车,朝着前方镇子缓缓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