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李鑫耗损过度，正躺在榻上补觉。桃夭冲进来让他赶紧穿衣服，刚穿好就拽着李鑫的袖子往炼丹房走，李鑫差点没认出那是平日里缩着肩膀给他送饭的小师妹。
“师兄你今天不忙对吧？苏师姐说那锅药到了关键时候，缺个帮忙看火的——”
李鑫被她拽得往前踉跄了半步，低头看了看她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指：“苏师姐知道你要来绑人吗？”
“她让我来的。”桃夭回头看他一眼，“她说你总不来炼丹房，跟宗门里的人都生分了。”
炼丹房在宗门东侧，外墙被药烟熏成了深褐色。推门进去，热浪迎面扑来，混杂着黄芪、当归和一种说不上名字的甜腥味。灶台上搁着一只铜釜，釜底炭火正红，釜中药汤翻滚着深褐色的泡沫。
药修师姐苏晴云背对着门口站在灶台前，一只手握着长柄药勺，另一只手悬在釜口上方感受蒸汽的温度。“桃夭，把笸箩里那几味当归递过来。”语气不急不缓，像在说一件不需要商量的事。
桃夭应了一声，松开李鑫的袖子跑过去。李鑫靠在门框上，看着那师姐的背影——窄袖束腰，腰身收得紧，往下又骤然放开，隔着粗布衣裳也能看出身形丰腴。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露出后颈一小片白净的皮肤，被炭火的热气烤得微微泛红。
她转过身来拿东西时，李鑫才看清她的脸。五官算不上惊艳，眉眼淡淡的，说不上哪里特别，但组合在一起就是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她擦着李鑫身侧走过去时，肩臂蹭过他袖口，带过来一阵药草和体温混合的气息。
“李师弟，”苏晴云的目光盯着釜中的药汤，“你站在那里看火，不如过来看药。火候差一口气，整锅就废了。”
李鑫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釜中药汤翻滚着，热气扑在脸上带着细微的灼意。“需要我做什么？”
“看着火。”她把那根长柄药勺递给他，“别让火灭了，也别让它旺。”
李鑫接过药勺，在灶前矮凳上坐下来。桃夭在笸箩旁边，耳朵尖红了。苏晴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目光从他脸上掠过：“李师弟最近气色不错。但你经脉里的阳气还是偏燥，是不是没有人帮你调和？”
李鑫转头看了她一眼。她低下头把炭火又拨了拨，手里的药勺轻轻敲了一下铜釜的边缘，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你要是信得过，这锅药炼好了，你试试。药力需要有人帮你化开——一个人化不了。”
她转身去整理架子上的药罐了，炭火的光从她身后透过来，把她窄袖束腰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剪影。她背对着他，细碎的药草屑从指缝间落进罐底。
李鑫在灶前矮凳上多坐了一会儿，看着铜釜里渐渐收汁的药汤，然后站起身，把药勺搁回灶台上：“苏师姐，火稳住了，我先走。”
“嗯。”她声音被翻动药罐的细碎声响掩去了一截，像炭火里最后一点余烬。
李鑫从炼丹房出来时，天色还没暗。紫衣三姐站在演武场入口的台阶上，双手抱胸。
“师弟你今天倒是闲，先是被桃夭拉去炼丹房，又往演武场走——我还以为你只认下山的路呢。”
李鑫走上台阶：“三姐的剑阵布好了？”
紫衣三姐斜睨了他一眼，侧身让开入口：“你看了就知道了。”
演武场比她在膳堂拍桌子的模样大了许多，地面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薄薄的青苔。剑阵设在中央，八根木桩按方位排列，桩顶刻着不同的符文，在斜阳下泛着暗沉的光。
“这剑阵能困住什么？”李鑫问。
紫衣三姐靠在场边的柱子旁：“困不住你，但能拦住比你高出两个小境界的人。”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他，“你现在什么境界了？”李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像在确认什么东西，然后把手放下来。“三姐，等我练完了再告诉你。”
演武场对面的看台上站着一个人。蓝灰色弟子服，面容年轻，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剑阵上。李鑫经过她下方时，有一道视线像针尖一样从他后颈的皮肤上刮了过去。
“那是谁？”
“新来的外事堂执事。”紫衣三姐说，“刘衍出事之后补位的，来了半个月，不怎么说话。”
“叫什么名字？”
“没说。外事堂只报了姓——姓沈。”
李鑫深深打量了那人片刻，走下演武场台阶。
傍晚李鑫去后山找灵儿时，她正蹲在禁地边缘的石头上。那块石头往下就是禁地的范围，没有拉线，但地面的颜色明显不一样——禁地那侧的土泛着一层浅灰色，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
“师父，我刚才在这边练剑的时候，剑尖碰到那边的空气——像被什么挡住了，弹了一下。”
李鑫伸手往前探了探。指尖未触到任何东西，但空气的温度在某个位置突然降了一截。泥土深处，有一层极细的银色粉末，被风吹散了大半，和姜听雪留下的银粉是同一种，只是更旧。
他拍了拍手：“以后练剑别靠这边太近。”
“那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李鑫说，“但有人来过。”
天黑之后李鑫绕路去了藏经阁。三层木楼，外墙的漆已经斑驳，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推门进去，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晃亮，沿着书架慢慢走，在角落一张书桌前坐下，把几本旧卷宗摊开。
暗处传来一个声音，像旧木门被风吹动时发出的干涩声响：“你在找三十年前的记录？”
李鑫侧过头——角落的阴影里坐着一个人，很瘦，穿着深灰色的旧衣，几乎和书架融为一体。
“你是谁？”
“看阁子的老婆子。”那人动了一下，“你翻到的那一页，写的是三十年前宗门一次外来访客的记录。‘北境来客，入禁地观览一日’——那天之后，北境来客在禁地里留了东西。”
“什么东西？”
“你丹田里那根丝。”老妪的声音没有起伏，“三十年前我见过一次。”
李鑫再想追问时，火折子的光摇晃了一下，角落的阴影里已经没有人了。木椅面上留着一道浅浅的灰痕。
李鑫站在藏经阁门口，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姜听雪三十年前就来过灵韵宗，进过禁地，留过东西。
走回偏殿时灯还亮着。阿九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碗热的桂花酒酿，旁边搁着一把新剑——浅色剑鞘，剑柄缠着细麻绳，是给灵儿买的那把。
“刚才下山买了，怕你明天没空去镇上。”
李鑫在桌边坐下，抽出剑身半寸，刃面映着灯光，又合上了。“阿九，三十年前宗门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
阿九视线落在桌面那碗桂花酒酿上：“我刚来灵韵宗的时候查过。查不到。”她把碗往他面前挪了挪，“明天再想，先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