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初府来了个人——或许不能用“客人”称呼他。
是一直待在河堤的陈烬言。他衣衫陈旧脏污,头发却梳得齐整,显然是特意收拾过。
他是来跟游书熠告别的。这次意外重逢,谁也不知道往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面。
陈烬言在府衙门口站了很久,始终没进去。这几日兰旭不在府中,府里事务都由游书熠代管,衙役一路小跑过来禀报他。
“游大人,衙门外来了个奇怪的人。”
“怎么个奇怪法?说来听听。”游书熠抬头看向衙役,语气依旧温柔平静。
“他衣着破烂,头发却收拾得干净,手上还带着镣铐,在门口站了半天,撵他走也不肯动。”
游书熠听完猛地起身,走到门口却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随他吧。若是他要见我,就带他进来。他若是离开……”后半句话,他终究说不出口。
之后他拿着文书,在房里来回踱步,时不时往门外望。
门外的陈烬言还没下定决心踏进府衙,身后忽然传来两道熟悉的声音:
“陈大人?”
陈烬言回头,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两人——原来是陈留的捕快。
“你们怎么会在这?”
“新来的严知县,我们跟他处不来,反正家里也不缺我们这口饭,索性就不干了。
我们先去了湖州,听说你夫人带着孩子走了,不知道去了哪儿,还听说游大人的母亲也被人接走了。”
小捕快吴奇,一五一十讲了他和边安这一路的行程。
“我们听说元初遭了大灾,就往这边来,想着看看有没有能搭把手的地方,刚进府就听说有个带镣铐的怪人站在府衙门口,哪会想到是大人。”边安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不停,根本没给陈烬言开口的机会,末了才问:“你站在这儿干什么?”
“我还没做好见他的准备。”陈烬言心里终究忐忑。
“做什么准备,见着了自然就准备好了。”两人默契地一左一右,架着陈烬言就往府衙里走。
“好了,你们放我下来,我自己进去见他。”进了府衙,陈烬言让两人松开手。两人依言松开,陈烬言重心不稳,险些栽倒。
他跟着府里的衙役往游书熠的书房走,吴奇和边安倒是识趣,没跟着凑上去,反倒留在原地跟元初府的衙役聊起天来。
书房门没关,陈烬言走近就听见了铁链碰撞的轻响。他还没进门,开口道:“我要走了,或许今生不会再见,你日后多多保重。”
分开不过短短几日,陈烬言却总觉得自己没法坦然面对游书熠。
说完他转身就想走,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只是不想再留在元初。
“既然都说是也许今生不见,怎么连一面都不肯见就走?”游书熠坐在书桌前,没有起身出门,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陈烬言终究不甘心就这么告别。他深吸一口气,走进书房。
“你终究还是舍不下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游书熠嘴角弯起,藏不住的开心。
“毕竟,十多年了。”
游书熠把一份文书递给陈烬言。陈烬言疑惑地打开,原来是任命他为榆中县典史的文书。
“我是戴罪之身,又没立过半分功劳,哪敢赴任。”陈烬言把文书递还给游书熠。
“玉娘和孩子呢?你就不想有朝一日,和妻子冰释前嫌,一家人重聚吗?难道你想带着罪身去见他们?”
当初游书熠找王书韵帮忙把文书递去吏部时,就想好该怎么劝他了。
说起孙玉娘和孩子,一滴泪不受控制地顺着陈烬言的脸颊滑落。
这个家终究是他亲手毁的,可他心里,也盼着能有重新开始的一天。
“若是哪天你的罪能赎清,还能名正言顺的步官场。”游书熠不忍陈烬言,就这么蹉跎一辈子。
陈烬言慢慢把文书收了起来。他拒绝不了,哪怕此生无缘和妻儿再见,他也想为她们母子做些什么。
两个人聊了许久,陈烬言离开府衙的时候,门口吴奇和边安正跟衙役聊得热络,见他出来,立刻凑了上来。
“陈大人,接下来你准备去哪儿?”
“榆中。”
“那是北方重县,风土人情跟咱们这儿大不一样,要不要一起去见识见识?”吴奇用胳膊碰了碰边安。
“反正我们也没什么目标,去看看也挺好。不过马上要过年了,你不回家吗?”边安立刻赞同。
“回家我爹就要押着我去成亲,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先走万里路!”吴奇半点儿也没有回去的意思。
“那我们就跟陈大人一起走!”边安见吴奇不想回,干脆直接做了决定。
从头到尾陈烬言都没插上一句话,同行的事儿就这么定了。
早先押解陈烬言的两个官差,早就不想继续跟着押解他了,见游书熠和陈烬言是旧识,便来求游书熠帮忙。
游书熠也没为难他们,写了一封推荐信,把两人推荐回老家做捕快,临走前,他们把镣铐的钥匙给了陈烬言。
陈烬言却没打算解开镣铐,跟着吴奇和边安,动身往榆中去了。
要向游书熠辞行的,不止陈烬言一个。
“书熠,眼看要过年了,我和师弟打算回神医谷陪师傅过年。”周清之带着姜小轩,来跟游书熠辞行。
“我也打算回京了,出来这么久,有点挂念母亲。”展诚轩见周清之和姜小轩要走,也跟着提出辞行。
当时他离开虞京城时,父母反目,郭家翻案,如今到底是什么光景,他总得回去看看。
“坤州已经近在眼前,现在元初也安稳了,我也准备启程回家了。”
说起白清雪,当年她离开虞京城本就是为了回乡,这一路走得漫长,如今她早已归心似箭。
“过完年大家都来坤州玩,我做东。”白清雪笑着邀请几人。
“有好吃好玩的吗?”姜小轩到底年轻,最关心的还是这些。
“当然有,就这么说定了,我在坤州等你们。”
“大家都要走,正好我也打算离开元初,按例我不能回乡。
白姑娘,不如我们同路去坤州?”游书熠想起老李提过的坤州白家,说白清雪也姓白,不知道认不认识白崇渊。
“您是要以巡按的身份去坤州?”
“也算无妨。”两人的对话简单利落。
天刚蒙蒙亮,街上冷冷清清,五道身影沿着晨雾往城门走去。
“说好了,年后我们坤州见。”白清雪跟姜小轩、周清之、展诚轩定下约定。
“必定赴约。”三人都真诚应下,人还没分开,已经开始盼着年后的坤州之聚。
白清雪和游书熠站在原地,目送三人策马离开。
“我们也该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