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盛大的告别压在每个元初人的心口,整座城都沉默着按下了暂停键。
游书熠几人没有回府衙,各自留在客栈房间里静坐着。
他整日站在窗前,看着日月轮换,手里反复摩挲着一块玉佩——雕工并不精致,上头只刻了一个“月”字,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只看得见他眼底沉得化不开的悲悯与哀恸。
白清雪大多时候躺在床上,偶尔起身坐到窗边,捧着一本书望向窗外,书页就那样静静摊开,许久都没有翻动一下。
王书韵坐在茶桌前,一遍遍写着“仁”字;林墨沉默守在门口,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里,全是化不开的沉重。
经历过这场变故,展诚轩忽然无比想见那个曾照亮自己的少年。他敲响周清之的房门,进去时却见姜小轩正蔫头耷脑趴在桌上,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画圈圈。
之后三人就静静坐着相伴,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心底的伤痛在彼此间蔓延,也有治愈的力量,悄悄在三人间萦绕。
此刻的时间仿佛成了一剂疗伤的药,慢慢熨帖着元初每个人的伤口。
街上重新传来了叫卖声与脚步声,这片浸满伤痕的土地,带着未愈的伤口重新转动了起来。
王书韵率先走出房门,林墨挨个把所有人叫了出来。
“我准备回家了,等过完年再去坤州找你们。”南下这一路经历了太多,她现在只想回家陪在家人身边。
没人拦她,大家只是一起吃了顿饯行饭,一遍遍叮嘱她路上注意安全。
姜小轩把自己随身带的保命药塞给她防身,游书熠预备了安稳的马车,白清雪整理了厚实的衣物,每个人都多多少少备了东西,一起送她出城。
这场劫难过后,元初全城挂起经幡举城哀悼,每个人胳膊上都缠着白练,祭奠逝去的生灵。
半个月后,兰旭督办改造的制药园,产出了第一批药膏。
兰旭改造旧园不过短短半月,就顺利投入了使用。周清之带着官医署的药童,教那些因天灾流离失所的百姓辨认草药——无论男女老幼,只要愿意学就收。
此举引得当地专职采药种药的商户不满,为了安稳,周清之承诺只教授这批药膏所需的药材辨认方法,兰旭也同时承诺,会向他们足量收购指定品类的药材。
姜小轩把制作流程一遍遍讲给制药的工人,直到第一批药膏顺利下线。看着库房里堆着的大量元初独有药材,姜小轩心痒难耐,又开始研制新药方。
适合普通人使用、方便流通交易的成药,他直接把方子卖给了兰旭;有些特殊的方子,则被他仔细收了起来。
温枝一行人原本去元初周边收购货物,在城外找了两个月,遭天灾过后颗粒无收,只能空手返回元初。见到产出的第一批药膏,其中还有两款之前没见过的新药,经过姜小轩讲解、亲自试用后,几人对药效十分满意。
“兰大人,这药膏效果我们很满意,不知你开价几何?”
“止血膏成本八十文,解毒膏六十五文,祛湿膏七十五文,这两款新药成本也都是七十五文。各位远道而来元初收货,一路辛苦,我们也只想让大家都能活下去,只在成本之上留三层利润就够;若是五款药膏一起拿,一套四百八十文。”兰旭留了心眼,每款的成本都多报了二十文。
“兰大人,我们远道而来,对元初有功劳也有苦劳,大人怎么还对我们狮子大开口?粮食都是我们东家授意,亏本卖给你,大人这样做,实在让人心寒啊!”温枝三言两语,就把自己摆到了元初恩人的位置上。
兰旭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温掌柜,做生意做的是长久。如果没有利润,让这些百姓活不下去,这药膏又能卖多久?”白清雪本来在药房,听说他们来了,就在门口听着,见兰旭被温枝几人绕进去,这才出声接话。
“白姑娘?总不能这个价格卖给所有商队吧?我们不过是想少赚点而已。”既然被点破,几人索性直接摆在明面上,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那温掌柜打算什么时候帮我们介绍其他商队来?只要你介绍来一支采购千套的商队,每套再让你五文,又有什么不行?”白清雪一句话,直接将了温枝一军。
温枝此刻看见白清雪就头疼,心里暗骂:白崇渊教的好女儿,小小年纪就这么难缠。
“既然姑娘没有诚意,我们大不了空手回去。”温枝还是不想接白清雪的提议。
“温掌柜,现在这个价格我们已经只是薄利,神医谷的名声摆在这,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你真要就这么放弃?”
白清雪根本不在意他的威胁,又接着开口:“这样吧,若是五种药膏单次购买都在一千瓶以上,每五瓶让利二十文,兰大人你看可行?”
“当然可行,就不知道温掌柜愿不愿意答应了。”兰旭见这个价格已经远超自己的预期,连忙接话。
温枝知道白清雪说的有道理,却也不想就这样轻易松口。
“我们再考虑一下,先告辞了。”温枝扫了白清雪一眼,又看了看兰旭,带着人离开了。
兰旭见状坐不住,却被白清雪按住,她只礼貌一笑:“请便。若是犹豫不定,这批药膏可就没了。”
等温枝几人走后,兰旭忍不住焦急:“白姑娘,你这么吓唬他们,要是药砸在手里可怎么办?这么多人忙活两个月,不就白费了吗?”
“这时候比的就是定力,你别急。带上一批药去巡防营,就说是樊易感念巡防营弟兄帮元初渡过天灾,送些弟兄们用得上的药品,都是神医谷弟子特意调制的,声势一定要闹大。”
白清雪清楚,温枝是故意给兰旭施压,现在她要反过来给温枝施压。
之后白清雪照旧去茶楼喝茶,温枝果然找了过来。
“小丫头,我们好歹都是玲珑阁的产业,你就这样对自己人动手?”温枝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
“温叔别这么说,我这不过是帮玲珑阁把这条线彻底稳住。这批药的价值根本不是那几个铜钱能比的,何必纠结这点蝇头小利。”
“你是想让这药成为长期稳定的供应?”温枝瞬间明白了白清雪的打算。
“多一条路总没错,趁着元初现在对商队好感十足,不如把兰旭绑在玲珑阁的船上。兰旭年轻势孤,等游书熠一走,你们就是他最大的退路。若是温叔不认可我的说法,那我们就各凭本事,在商言商。”白清雪自觉已经把话说得透彻。
“我认同你的说法,不过温叔倒想见识见识你的手段,看看你怎么逼我就范。”温枝本来就认可她的思路,只是想和这丫头过过招。
“温叔,点到为止就好,别伤了自家和气。”白清雪不想对自己人下死手。
“行,听你的。”温枝也爽快,一口答应下来。
很快,兰旭公开答谢樊易的消息就传得满城皆知,制药园开始装车发往巡防营,外头都传巡防营试过药效,特意批量采购。街上也有小商贩开始零售药膏,卖得十分火爆。
“这就是你的手段?这里头多少是你设计的?”温枝看着身边的白清雪,开口问道。
“温叔,药效是真的,人都有从众心理,你觉得呢?至于巡防营的单子,真假现在还说不准,但早晚都会成真的,尤其是止血膏,本来就是刚需。不过是时间问题,你愿意赌吗?等这批卖完,你再拿货,可就要等一个月甚至更久了。”白清雪平静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语气淡然。
“你赢了。”温枝只说了简简单单五个字,就定下了结果——再斗下去确实没有必要。
“既然我赢了,温叔不如给我点零花钱?最近手头有点紧。”白清雪冲着他卖乖撒娇。
温枝笑着给了她十两银子,她也毫不客气收了下来。
元初的订单就这么敲定了。
兰旭给姜小轩每张开出来的方子三十两银子,五张一共一百五十两,又额外给白清雪和姜小轩每人二百两作为辛苦费。
白清雪收下银两转头就将银子丢入官府的功德箱中,姜小轩看着自己刚到手的银子,咬咬牙也将两百两银子丢入功德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