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轩,你把药方卖给兰知府,协助他做出第一批药膏,最终要确保他们能独立完成制作。”思忖片刻,游书熠还是决定让姜小轩参与此事。
这件事说大不大,却也不算小,他怕兰旭一个人吃力。姜小轩参与进来,她愿意出手相助的概率就大很多。
“兰大人,你也听到了,三个月内要交出第一批货,其中的利害关系,希望你明白。”这件事关乎元初未来,游书熠并不打算插手。
“兰旭明白,定当尽心竭力。”兰旭诚恳应道。
这日,周清之一路小跑找到游书熠,满脸忧色。
“书熠,之前一直忙着治病,有件事给忽略了。
这几日得空我特意去查看,这场天灾里死了许多人,好多尸身都没好好处理,还有死了的禽畜也堆着。
要是不妥善处置,会引发瘟疫的。”这几日周清之都在忙活这件事。
“这可不是小事,你觉得该怎么处理?”游书熠有些疑惑,周清之明明可以直接和官医署署官商量着办,为何会来找自己。
“用艾草熏遍整条街道,让百姓喝防疫汤药,一日三碗,最重要的是焚烧尸体。”说到焚尸,周清之心情沉重。
“入土为安不行吗?焚尸恐怕……”游书熠一听就明白,这事处理不好会出大乱子。
“已经入土的自然没关系,但现在还曝露在外的尸体,要是已经染了瘟疫再下葬,只会污染土地,更难收拾。
除了焚尸,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周清之否定了入土的提议。
“知道了,我来安排。”游书熠最终还是应了下来。
“记住,越快越好。这几日天晴升温,尸体腐化得会越来越快,拖不得。”周清之特意提醒了一句。
“好。”
游书熠思索了一下午,去找了兰旭,他想听听兰旭自己的想法。
“兰旭,为了防瘟疫要焚尸,这事肯定会和百姓起冲突,对你的官声不利,你要不要先去堤坝上避一避?”
游书熠本想直接把兰旭送去堤坝,让他避开和百姓冲突,保住官声,思索良久还是决定让兰旭自己选。
“师父,你都不怕,为什么要我躲?”游书熠没想到兰旭会这么反问自己。
“事情总得有人做,何况我也逃过一次,这件事我不想再逃了。”
“那为什么不能是我?师父你不想逃,我也不想。”
兰旭干净清澈的声音触动了游书熠,“我是元初的父母官,他们的悲欢,我哪一样都不想逃避。”
“好。”看着兰旭,游书熠温柔地笑了,这孩子果然是一块上等美玉,如今开始散发属于自己的光芒了。
游书熠完全尊重他的选择。
“既然如此,你派老鱼他们几个去找说书先生和大夫,给百姓讲清楚尸体不及时火化会引发瘟疫,尽快把道理普及到全府,能做到吗?”
游书熠把安抚百姓、避免激化矛盾的事交给兰旭,又吩咐道:“你再准备几篇祭文,刚开始焚尸,得你去主祭。”
之后游书熠把年轻衙役、小吏还有巡防营的人都聚到一处。
“各位都是元初的公职人员,如今元初身处危难,书熠在此求各位,救救元初。”游书熠知道这事不是什么好差事,开口便坦诚相求。
在场的人都清楚,游书熠一行人是在元初天灾最凶险的时候来的,来了之后元初的变化大家有目共睹,打心底里认可他们。
见游书熠开口相求,一时间众人都热血上涌,愿意为他奔走。
“大人何须这么客气,有事只管吩咐,我们都愿听您调遣,绝无二话!”在场官职最高的樊易开口,引来一片附和声。
元初局势渐渐平稳后,樊易本可以带着人回营复命,这件事他本可以不掺和,只是他心里放不下,总觉得还有事要做,就没走。
“天灾之下,纵使我们拼尽全力,还是有无数百姓丧命,书熠深感痛心。
可这些死者的尸身,还有病死的禽畜,如果不焚烧,一定会引发瘟疫,不知道还会有多少人因此丧命。
所以今日麻烦诸位,帮着把这些尸身聚拢到一处焚烧。”
游书熠话音落下,底下顿时议论纷纷。
“大人,您可知我大虞讲究入土为安,死者为大?”
“知道。”
“您可知此举无异于让死者挫骨扬灰,会被万人唾骂?”
“知道。”
“您可知此举会站在百姓的对立面,没人会理解您?”
“知道。”
樊易一连三问,一声比一声高,游书熠的回答也一声比一声坚定。
“您还要坚持这么做?”
“拜托各位了。”游书熠向众人深深一揖,态度十分诚恳。
“大人一介文官都不怕,我们这些武夫岂能退缩!”樊易见游书熠心意已定,不再多言,一口应了下来。
“多谢诸位。还请大家保重身体,收集搬运尸体之前,先去官医署找周清之大夫做好防护。”游书熠提醒完,便不再多话。
巡防营本就和衙役、小吏多有合作,这次配合起来默契了许多。
可说书先生和大夫还没把尸体引发瘟疫的道理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出去收尸焚尸的衙役,刚行动就遇到了强烈抵抗。
耐心解释过后,有些百姓能理解,有些人却哭嚎着不肯让衙役带走亲人的尸体,甚至不少地方闹出激烈冲突,百姓只当他们是在胡说八道。
樊易带着人把带头阻拦的人暂时隔开,到焚尸的时候,还是允许他们来送亲人最后一程。
兰旭就在满场哀哭中主持祭奠,元初府的哭声断断续续没停过,一连好几日都是如此。
“兰旭,你还好吗?今天是最后一场祭奠,你还能撑得住吗?”游书熠见兰旭这几日精神极差,有些担心他。
“师父,我撑不住了,你去好不好?”兰旭稚嫩的脸上满是恐惧。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这几天好好休息,别怕,有我在。”游书熠轻轻摸着他的头安慰道。
乌云沉沉压着大地,街道两侧的百姓都披麻戴孝设了路祭。
如今“尸身不焚,瘟疫必起”的道理已经传遍全城,骂声和抵抗少了许多,可哀哭却从来没停过。
游书熠身着素衣,胳膊上绑着白练,顺着路祭一步步走向城外义庄。
他越往前走,身后跟的人越多,一个个都身着素衣,绑着白练:王书韵、林墨、周清之、姜小轩、展诚轩、白清雪、樊易,一众衙役、沿街地百姓……
游书熠站在天地之间,衣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胳膊上的白练划出一道道起伏的痕迹。
他神色肃穆,声音低沉,字字清晰:
“逝者安息,生者长念。
天灾突至,家园倾颓于一瞬,阴阳相隔于旦夕。断壁残垣间,犹见昔日烟火;浊浪退去后,唯余满目疮痍。
书熠不才,忝为巡按,未能护诸君周全,致生灵遭此劫难,念及此,痛心疾首,愧怍难安。
诸君生于斯、长于斯,以血汗滋养元初沃土,以劳作兴家园烟火,此番付出,天地可鉴,青史可铭。
今日,以烈焰为引,为诸君饯行。洗去诸君一身泥泞与苦难,涤尽尘世风霜与颠沛;
愿来生无灾无祸,岁岁安澜,居有定所,行无流离,三餐温饱,一世顺遂。
魂归故里,魄入青山,愿诸君安息,此念长存。”
烈焰冲天而起,橘红色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照亮了在场每个人泪光点点的脸庞,哭声漫过旷野,不绝于耳。
有人捂着脸蹲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有人仰着头放声大哭;年迈的老者捶胸顿足,晕过去数回。
游书熠脊背挺得像青松一样笔直,脸上的泪痕,没人看得见。白清雪往日的洒脱荡然无存,眼泪一滴滴落进脚下的泥土里。
白练在风与火光里翻飞,像极了逝者在挥手和生人告别。
而生者带着这份沉甸甸的悲痛与敬畏,在废墟之上,重新拾起活下去的勇气,以对逝者的思念为翼,守护往后每一个平凡又珍贵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