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面,两人吃了许久。
“你......”游书熠只吐出一个字,便低头扒着碗里的面,一口也没吃得下去。
“书熠,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从来都没有怨过你。或许就像老师说的那样,远离虞京,我才会是我自己。
我欠玉娘和孩子的,不知道该如何补偿,也许今生都无法偿还。
但书熠,你从来不欠我什么,别把自己困在过去里。”
陈烬言同样低着头扒面,也一口都没吃进去,说起自己的妻儿,话音听着平静,却有泪珠“咚”得落入面碗。
“是我连累了你,我当初早就察觉你情绪不对,却......”
愧疚堵得游书熠抬不起头,不敢去接陈烬言的目光,一滴滴眼泪也跟着砸进面汤里。
“你明明知道这一切与你无关,为什么非要把自己逼上绝路?
陈留是虞京的门户,位置空出来就有人抢,后来上任的严知县已经说明了许多事情,我不过是他们夺权路上的绊脚石,对我出手是迟早的事。”
这些事陈烬言早已经想得明明白白,“那时候我已经折了脊梁,根本不敢见你,对你避之不及,你又能怎么帮我?
书熠,你放过自己,对我来说如今能有赎罪的机会,已经很好了。”
“我们曾一起为徽州尽力,你若不嫌弃我这个戴罪之身,就再陪我为元初拼一次。”
闻言游书熠猛然抬头,恍惚间好像又看见了当年湖州那个意气风发的陈烬言。
“好。”
他望着眼前发光的男人,那光是照亮自己绝境的方向,让人根本生不出拒绝的心思,几乎是脱口应了下来。
雨还在下个不停,两个人埋着头,大口吃着那碗混了泪水和雨水的面。
之后,两人又在泥泞的堤坝上重新搭起了伙,哪怕满身疲惫,只要知道对方永远在自己身后,心里就踏实。
他们时常一起去看老江三人,一块儿吃饭绘图,可有些地段,仅凭两人的描述,老江他们根本没法准确绘制出来。
三个老人好几次提出要亲自去长河走一趟探探路,次次都被两人异口同声拦住了。
这天日头晴好,兰旭带着衙役找到了堤坝上。
正在勘察水域的两人接到消息,游书熠对传信得人说:“你先带兰知府去老江绘图的地方,我和这位......怪人把这片水域地形测完就回去。”
游书熠没提陈烬言的名字,如今这堤坝上没人认识他,可提起“怪人”,这一片上下倒是无人不晓。
申时两刻,日头西斜,两人才带着人测完这一片的地形水域,回到老江的驻地。
兰旭正和三个老人说话,少年心性单纯天真,三个老人和他相处得也松弛自在。
“元初府情形怎么样?”游书熠见了兰旭,也不客套,开口直接问道。
“粮价降下来了,街道和民舍都在修缮,官医署有周先生和他师弟姜先生盯着,暂时没出大乱子,王小姐说府里暂时安稳,让我这个当父母官的亲自到堤坝上看看情形。”
兰旭乖乖答完,又补充道,“我来的时候碰到一位叫白清雪的姑娘,她说专业的事得交给专业的人做,请大人早日回府。”
游书熠听说白清雪催自己回去,虽然不清楚她打的什么主意,但还是决定尽快返程。
他想了想,对兰旭吩咐:“这两天你多跟着这位怪人在人群里走走,跟着他一块儿干活,等我把这边的事安排妥当,咱们一块儿回府。”
兰旭虽然摸不透用意,却也不多问,乖乖照着游书熠的吩咐做。
陈烬言却清楚游书熠的心思——这几日兰旭跟着自己,便是他用自己的声名为兰旭铺路。
游书熠不再外出,整日都和老江三人待在一块儿整理图稿。
“小熠,这几日测出来的水域地形,和我之前画的图,关键位置差别不大,不影响使用,就是不知道合不合你心意。”
“江老,这次重修堤坝,想一并重新梳理附近村庄和田地的水系,您看这事能成吗?”
“想法是好想法,但得找更专业的人来做才行。
水上的事我门儿清,但怎么结合长河的地势重修堤坝、重新排布水系,我做不来。
这是个天大的工程,得好几代人持续深耕才能做成,如今的朝廷根本撑不起这事。”
老江虽觉得游书熠的想法很好,却也坦言做不到。
“确实是太艰难了。”游书熠也知道自己的想法太过理想化,可他心里这份执念太深,哪怕只是一张草图,他也想亲眼见到。
不甘翻涌上来,他又追问:“江老,您见多识广,有没有认识的人,能照着这份水域图,画出我想要的水系图?”
“这么厉害的人物,我可不认识。”老江答得干脆。
“我倒知道一个人,就算他画不出来,也肯定知道谁能做这事。”一旁的老李突然开了口。
“是谁?”游书熠和老江异口同声问。
“白崇渊,当年我在李将军麾下的时候,远远见过一面,那真是一等一的人物。
我知道得不多,只清楚他当年一直在帮李将军分析情报,却不是军中的人,听说年轻的时候走遍了大江南北,本事大得很。”
老李想起十几年前在船上见过的那个男人,忍不住叹道,那天人风姿,也就不过如此了。
“他现在在哪里?”游书熠连忙追问。
“坤州白家,那是个很神秘的家族,我知道得也不多,坤州当地关于他们的传说倒是不少。”老李也说不出更多细节了。
游书熠把手头整理好的图稿分发给相关的人,把事情一一交接妥当。
不过短短两三天,在陈烬言有意的引导下,兰旭在堤坝这边已经攒下了不错的名声。
事情交代清楚后,游书熠便和兰旭动身回元初府。
他心里揣着疑问,却没有去找白清雪反而是找了王书韵求她办了件事,只是留在府里教兰旭处理公务,重新厘定官府的章程制度。
白清雪不知道游书熠已经回来了,就算知道,多半也不会放在心上。
她这些天一直在街上闲逛,发现了不少元初独有的植被和矿石,摸不准这些东西的用处。
“终究是摸不透这里头的门道,看来还是得找他一块儿来才行。”
白清雪想着,便往官医署去,打听清楚周清之的位置,径直找了过去。
“清之师兄,我特意给你带了一包炒白果,风味特别好。”
周清之打开一看,是银杏果,笑道:“解水湿、防洪水后的风寒,来得正合适。”捻了一颗放进嘴里,咸香耐嚼,滋味确实不错。
“总叫我师兄,教你医术你不学,教你神医谷的功夫你也不肯,你还是别叫我师兄了。”周清之忍不住吐槽。
“还不是你身上师兄味儿太重了,不就是个称呼嘛,师兄别这么计较。”白清雪一点也不在意。
“小轩呢?到元初之后就没见过他,我一个人都快无聊死了。”
“何必非要找小轩,我陪你转转不也一样。”周清之玩心上来,故意逗她。
“师兄你这么个大忙人,能有空陪我?”白清雪一眼拆穿他的玩笑。
“你这小小年纪,一点都不可爱。”周清之有点破防,才说了实话
“小轩最近累狠了,歇着呢,这些天忙着给人施针,天天熬夜,手抖得针都拿不稳,你带他出去转转也好。”
说起姜小轩,周清之又是得意又是心疼,这个师弟一治病、制药就容易把自己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