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宅的夜色比城区深两度,天还没彻底黑透,东厢房的墙根就已经开始渗出水珠,顺着砖缝往下淌,在青砖表面拉出一道道暗色的湿痕。引路香和铜制垫片已经准备好了,顾明远的人把它们整整齐齐码在堂屋桌上,铜片叠了三层,每层都用软布隔开,没有划痕。
晚上10点30分,林笑笑站在东厢房墙根那条约2指宽的暗槽旁边,把引路香竖直插进槽底的香灰层里,划了一根火柴点燃。香头亮起暗红色的光,青烟贴着地面平铺出去,沿着暗槽的走向缓缓前进,像一列走得很慢的灯火。
“系统,引路香的流速和平时一样吗?”
“当前流速正常。但硬隔层磨损点处的阻力值较白天上升12%。预计校准时间需延长40分钟。”
沈夜蹲在暗槽的另一端,把第一片铜制垫片对准硬隔层表面的定位凹槽,慢慢压下去。金属边缘卡进凹槽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像锁舌归位的声音。他把手从垫片上移开,铜片已经固定在槽里了。他又拿起第二片,准备压进相邻的定位点。
他身体没有明显的失衡动作,只是手腕在递第二片铜片时微微收了一下——比平时慢了半拍。铜片从手指间滑出,落在砖面上,边缘磕出了一个小缺口,在石板上滚了半圈,才停住。沈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指节处轻微地抖动了一下,然后又稳住了。
“沈夜?”林笑笑站起来。
“没事。手滑。”他弯腰去捡铜片,蹲下去之后停顿的时长比平时长了2秒才直起身。他的左手捏着那片磕出缺口的铜片,右手不自觉地按了一下腰侧——那个位置是沈渡当年用斩魂刀留下旧伤的地方。
林笑笑已经走到他旁边,蹲下来把他手里的铜片接过去:“你腰侧那道旧伤在发烫?”
“感觉不强烈。”
“那你的手为什么在抖?”
沈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第二枚铜片刚从他手里递过去,他的身体突然朝左侧倾了一下。他抬手扶了一下墙,手指在墙面上留下一道极短的手印,手印的边缘是暗红色的,湿的,不是水。
林笑笑一把扶住他的手臂——他身体大半的重量都压在了她肩上,同时他的体温比正常时候低了好几度,通过他的肩膀传过来。
“系统,他什么情况?”
“检测到沈夜体内阴气波动异常,腰侧旧伤位置出现阴气外泄,流速约为正常值的3倍。”
暗槽里的引路香还在烧,青烟依然贴着地面平铺。林笑笑把沈夜的手臂架到自己肩上,把他从暗槽边扶起来,让他靠在东厢房外墙根的空地上,后背贴着砖墙,然后蹲下来,把手腕上的铜钱手链解下来,缠在他左手腕上。铜钱贴到他皮肤的瞬间,他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收紧了,攥住了那串手链的尾端。
“你在这等着,我自己去铺剩下的垫片。”
“你去铺,第二片位置偏了半厘米,需要在它旁边加一个副片。”他的声音比平时低,语速没变,但每个字之间的间隔稍微拉长了一点。
林笑笑没有马上起身。她蹲在那里,看他的脸——在暗下来的天光里,他的面部轮廓比平时淡了些,尤其是下颌线,像被雾遮了一层。“你看着我走。”
“嗯。”
她转身走回暗槽边,把第二片铜片重新对准定位槽,根据沈夜刚才说的偏移半厘米加了一片副片,两层叠在一起,压进槽里。地面那层硬隔层的振动频率在她完成这个动作后确实开始降低,之前像鼓点一样密,现在像雨停前最后的几滴,间隔在拉长。
但她的注意力不在频率上。她侧过头看了沈夜两次,第二次他背靠在墙上,铜钱手链还缠在手腕上,但他的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院墙外正对城隍庙的方向。
“系统,他腰侧的阴气外泄止住了吗?”
“尚未完全止住。旧伤处有细丝状阴气持续渗出。丝状渗出的特征表明,伤口在受到外界阴气反噬时产生了微小的裂口,正在自行愈合,但速度取决于外界压差。”
“他的腰伤和硬隔层有关?”她蹲在暗槽边,看着烟色重新稳定下来,流速已经开始回升到正常范围的边缘。
“沈夜体内的阴气与硬隔层同源于城隍庙地脉。两者之间存在近距共振。当他身体与硬隔层直接接触时,共振幅度会超过通常值,导致旧伤位置出现瞬时压力差。”
“所以他一碰铜片就触发了反噬?”
“硬隔层的阴气浓度在当前环境下被放大,旧伤作为薄弱点,吸收了额外的压力差。”
林笑笑放下工具,走回他旁边,把最后一片铜片的安装位置确认过之后,没有回到暗槽边,而是靠在他旁边那面墙上,隔着大约半臂的距离,望着院墙外暗蓝色的天际线。
“还差最后一篇副片没有压到位。铺完就能封上,振动会停下来,然后你会慢慢恢复。”
“你压完之后,站到3米外,等5分钟再回来。”他说话时没有转头。
“然后呢?”
“然后它会稳定。”
她站起来,走回暗槽边,蹲下来,把第三层垫片压实,手指沿着铜片边缘压了一遍,确保完全卡进定位槽里。暗槽里的青烟卷了一个旋,流速逐渐恢复平稳,最后维持在正常范围内。振动的频率,在垫片压实后的第7秒彻底停住了。
她站起来,退到3米外,看着沈夜的方向。他背靠着墙,手腕上的铜钱手链还缠着,他微微合上眼,呼吸很缓,但意识还在——林笑笑看到他无名指轻轻动了一下,是下意识的动作。他醒着。
她走回他面前,把他扶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重心比平时偏左,但没有往下坠。他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铜钱的扣环松了。”
“哪个位置?”
“尾端那一枚的环扣。”
“回去再紧。”她把他的手臂架回自己肩上,从他手里拿起铜钱手链,确认了一下最后一枚铜钱的扣环确实松了大半,卡口已经露出来了。
院子里很安静,引路香烧完了最后一段,香灰落进暗槽底,和旧灰混在一起。她扶着沈夜走到顾家门口。东厢房的墙根已经不再渗水了。顾明远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拿着一卷新的引路香,看着她扶住沈夜的手臂。
“东西已经放进去了。”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然后补了第二句:“他今晚不能走远路。”
沈夜没有回答,他把手从她肩上放下来,自己站直了,往车那边走了两步。步子看起来和平时差不多,从背后看过去身形也稳。但从左肩到腰侧的那条线上,他外套的边缘在夜色中比平时稍微深了一度。
张三站在车边,烟别在耳朵后面,看着沈夜走过来。他没有问,只是拉开了后排车门,把靠背放平,然后站在旁边等着,直到沈夜坐进车里。
林笑笑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顾宅的院墙。东厢房的屋檐下,那片银丝网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被风或者被什么东西带走了,只剩檐角几根松脱的丝线尖端还在风里微微晃动。她盯着檐角看了几秒,那几根松脱的丝线尖端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像被什么东西重新拉紧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