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五漏之体
闹钟响了第一遍,吴本翱没听见。
那声音从枕头旁边钻出来,像一只蚊子,嗡嗡嗡地钻进他梦里——他正梦到自己在宽窄巷子找厕所,跑了一条街又一条街,每条巷子都长得一模一样,门都是关起的。
闹钟响的时候,他刚好跑到一个拐角,眼看前面有个公厕,门一推——手机屏幕亮了,六点四十,从梦里砸回到现实。
闹钟响了第二遍。他的手臂从被子里甩出来——那动作不是自主的,像是身体某个部件被弹簧触发了——一巴掌拍在屏幕上。安静了。手缩回被窝,被窝外面是另一个世界。
成都十一月下旬的清晨,没有北方的刀子风,但那种湿冷是从地砖缝里渗出来的,往骨头里钻。屋里没开空调,老小区电压不稳,开了空调灯就闪,吴本翱心疼那几毛钱电费,更懒得修。一整个冬天,他都靠着厚被硬扛寒气。
安静只持续了五分钟。第三遍闹钟像一把钝锯子,从他太阳穴拉过去。
他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也不是完全亮。窗帘半掩着,那种出租房标配的廉价涤纶窗帘,蓝不蓝灰不灰,上面印着褪色的菱形格子。透进来的光线是灰白色的,成都冬天的天就是这个色——不是阴天,也不是晴天,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暧昧的灰白,像兑了水的牛奶,又像一碗放凉了的米汤。
窗帘缝隙里能看到对面楼的外墙,墙皮剥落了一大块,露出里面深一块浅一块的水泥,像一张没长好的疤。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了很久。那条裂缝从灯座旁边蜿蜒到墙角,形状像都江堰分流的岷江支流,起初只有头发丝细,现在能塞进一枚硬币。每年夏天暴雨过后都会变长一点,冬天就安静地待着,等下一个雨季。
上个月说过要跟房东老李讲,上个月又搞忘了,上上个月也搞忘了——他的很多念头都是这样,在脑壳里冒个泡,然后沉进那片沼泽地,泡都不冒一个就消失了。
他撑起上半身。动作很慢,不是懒,是真起不来——肩膀像被人灌了铅,后脑勺像糊了一层糨糊,四肢沉甸甸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在床边坐了半分钟,两只脚踩在地上,脚底板冰凉,地砖的凉气顺着涌泉穴往上窜。
他不知道这叫“脾虚湿困”,脾主四肢肌肉,脾气一虚,湿浊内停,人就觉得身子重得像背了一麻袋米。他只知道“累”,把所有疲惫都归因于昨天加班到九点半、上周连着出了两个大差、上个月项目被甲方打回来改了四遍,然后习惯性安慰自己——大家都累,不累才怪。
口腔里又干又黏,舌头往上一顶,尝到一股苦味,像嚼了黄连又吐不出去。床头柜上是昨晚剩的半杯水,杯沿已经干了一圈水垢。他拿起来灌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下去,胃猛地一缩,牙根酸到太阳穴。他错觉是解渴,实则是雪上加霜。
口干是津液不布,脾不能把水谷精微往上送;口苦是胆气上逆,肝火犯胃,胃里的浊气不往下走偏要往上顶。一口凉水灌下去,看似解渴,实则重伤脾阳。脾喜燥恶湿,最怕寒凉,好比拿冰水去浇一个已经湿透了的灶台,内里火气只会越闷越虚。
现在的吴本翱并不知晓这些中医常识。
手机屏幕骤然亮起,三条消息静静躺着,是母亲昨晚十一点二十、今早六点十分、六点十二分接连发来的。
他拿起手机,屏幕冷光平铺在脸上。三十二岁的人,眼泡常年浮肿,面皮黄暗发沉,T区浮着一层薄油,鼻翼毛孔粗得像久年橘子皮。唇色暗红,唇角起皮干裂。一身积久的疲病都写在脸上,可他向来懒得细看。人住久了老房子,总习惯性忽略墙缝里藏着的裂痕。
“你爸昨天在阳台上站了好久,我问他看啥子,他说看楼下孩子。”
“这个周末回不回来?你爸说想你了。”
“天气冷了多穿点,莫感冒了。”
三行字,一行比一行短,也一行比一行沉。吴家的情意从来如此,不肯直白落地,总要拐个弯、借旁人的口递出来。温柔、怯懦,又藏着压不住的牵挂。
吴本翱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敲出两字:“忙,下周。”指尖一顿,全数删掉。又逐字打出:“这周悬,看情况。”沉默几秒,再删干净。
他没有打字,也没有回复,直接退出了对话框,锁灭屏幕。脸上的冷光骤然褪去。
他不是不想回,是不敢接。回去就要直面一屋子的问询、比较、催逼;不回去,心底那点亏欠又悬着落不下来。只能拖。拖过下周,拖过下下周,拖到最后无声作罢。一如他对待生活所有棘手的裂痕——明知早晚要面对,眼下先闭眼,假装无事发生。
他站起来往卫生间走。四十平米的房子,从床走到卫生间只要十一步,但这十一步他走得拖拖沓沓,拖鞋在地砖上刮出沙沙的声音。路过门口鞋架的时候瞥了一眼——鞋架上的灰积了一层,旁边垃圾桶的塑料袋三天没换了,厨房水槽里泡着前天晚上的碗。他不是懒,是没力气。
一个气血不足的人,光是维持每天的基本运转已经耗尽全部电量,没有余力去收拾那些“可以明天再做的事”。
卫生间更小,三平米,洗手台是那种老式的陶瓷盆,盆底有一圈洗不掉的黄渍。镜子是房东留下的,四角已经氧化发黑,照人的时候像隔着一层旧报纸。他拧开水龙头,老水管发出一声闷响,水柱砸在盆底溅得到处都是。
冷水冲脸。激灵一下,人醒了一半。
他抬头看镜子。镜子里这个人,三十出头,但气色像四十。眼皮浮肿,眼角有眼屎,眼白泛黄带着血丝,眼眶下面两团青灰——肾虚水泛的眼袋。鼻子两侧的法令纹深得像刀刻的,皮肤毛孔粗大,嘴唇暗红干裂。
他对着镜子伸出舌头看一眼——舌体胖大,舌边一圈牙印,像被牙齿镶了一圈花边,这是脾虚湿盛最典型的舌象。嘴唇暗红是脾胃有热,但那种热不是真火,是湿浊郁久了憋出来的虚火。他的脸不是一张“没睡好”的脸,是一张五脏六腑在联名上访的脸。
但他看不出来。他只看出来“没睡好”——昨晚十二点半才睡,前天一点,大前天通宵赶项目。“没睡好”是正常的,大家都睡不好。
他拧了一把毛巾擦脸。毛巾有股捂久了的味道,晾在卫生间里三天不干透的那种闷馊味。他也没在意。挤牙膏刷牙,牙刷捅进嘴里的时候干呕了一下——喉咙口有痰,腻乎乎的,怎么咳都咳不干净。
脾为生痰之源,脾虚湿盛,痰浊上泛于咽。但他只觉得是“上火”,等会儿吃早饭多放点辣,以毒攻毒——他以前就这么干的。
漱口水是前几天在全家便利店买的,薄荷味的,蓝汪汪的颜色。含一口在嘴里狠劲漱,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但嘴里的苦味总算被盖住。他噗地吐掉,泡沫在水池里慢慢往下流,水池下水慢,泡沫在排水口堆成一团。他懒得通。
打开冰箱。冰箱是老款美菱,两门银色,冷冻室结了一层厚霜。冷藏室里最显眼的是昨晚泡好的冷萃咖啡,用一个玻璃瓶装着,深褐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油光。他拧开瓶盖,仰头灌下半瓶。
咖啡因从喉咙灌进去,冰凉的感觉从食道一路往下,胃部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心跳开始加速——是心脏在抗议。咖啡因强行把心火点旺,半夜耗到现在的心血本就不足,这一下是拿鞭子抽一匹已经跑不动了的马。
盖上瓶盖的时候打了个嗝,一股酸气翻上来,混着咖啡的苦涩和隔夜的馊味。胃气不降,胆汁反流。食道里火烧火燎的,像是有一根小火烧棍从胃里捅到了嗓子眼。
多年来,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
收拾东西出门。门口的背包是帆布的,边角磨破了线头,拉链坏了一半,每次拉都要找准角度。包里塞着笔记本电脑、充电宝、一本没翻开过的《高效能人士的七个习惯》——去年在地摊上买的,塑封都没拆。手机电量百分之三十七,充电线忘带了,算了,到公司再说。
锁门下楼。东篱居是个老小区,一共六栋楼,清一色的七层砖混,墙体外面贴着米黄色瓷砖,时代的眼泪。小区里没有电梯,他住五楼,每天上下班爬楼梯算是他唯一的运动。
楼梯间墙上贴满了小广告——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家教辅导——层层叠叠,新胶覆盖旧胶。楼梯扶手是铁管的,冬天摸一把透心凉。
楼道的声控灯坏了一盏,五楼到四楼那段是黑的,他走熟了倒也不用看,但每次走到那段心里还是会咯噔一下。二楼拐角常年堆着邻居的纸箱子,攒够了拿去卖,纸箱堆得比人高,只留一条窄缝让人侧身过。他侧着身子挤过去,听到纸箱后面传来老电视的声音,二十四小时开着,《新闻早知道》。
一楼出口的铁门锈迹斑斑,门轴缺油,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悠长的尖响,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猫。出了楼道,天光一下子亮了很多。
小区花坛里杂草丛生,几棵女贞树灰头土脸,叶子背面蒙了一层灰。花坛边停着一排电瓶车,其中一辆歪倒在草地上没人扶,车筐里积了半筐雨水和烟头。
两个老年人坐在传达室门口的小马扎上择菜,一边掐着豌豆尖一边摆龙门阵,四川话从她们嘴里出来像豆子落进盆里,噼里啪啦的。
“昨天那个儿娃子又跟他妈吵架,吼得街对面都听得到。”
“现在的年轻娃儿,哪个管你妈老汉哦,自己耍开心了就完了。”
“说的是喃。”
吴本翱低着头从她们面前走过。他不认识这两个太婆,但每天早上都能看到她们在这里择菜,风雨无阻,像两个固定NPC。
她们聊的内容也每天都差不多——谁家儿子不孝,谁家猫丢了,谁家昨晚打麻将输了多少钱。他从来不听,但那些话还是飘进他耳朵里,像成都冬天的雾,钻进去就散不掉。
小区大门出去左拐,沿着沙河铺街走二百米,街两边是各种小店。早晨七点多,铺子一家家拉开卷帘门,哗啦啦的声音此起彼伏。卖包子的四川大叔掀开蒸笼,白气呼地一下冲上天,大嗓门吼起来:“包子——包子——鲜肉芽菜——新鲜出笼——”。
街口第一家,就是老刘早餐铺。铺子开了快二十年,门面只有三米宽,进深不到四米,狭长像一节车厢。门楣上挂着一块油毡布招牌,“老刘早餐”四个红字褪成了粉白色。门口支着两口大锅——一口炸油条,油面翻滚着金黄的泡沫,滋滋作响;一口烧豆浆,豆浆快开的时候表面结一层豆皮,老板娘用筷子挑起来挂在锅边的铁架子上。
锅台周围的地砖被油浸得又黑又亮,踩上去鞋底打滑。铺子里摆着四张折叠桌,红色塑料凳,桌上辣椒罐、酱油瓶、醋瓶一字排开,罐口糊着干掉的酱渍。
空气里的味道很杂——油炸碳水混合着辣椒面的焦香,花椒粉的麻香,陈醋的酸香,煤气的硫味,还有路人呼出的白气和摩托车尾气。风从街口灌进来的时候把这些味道搅成一锅,灌进鼻子里,热辣辣的。
吴本翱站在铺子门口,朝天吸了一口,觉得这是烟火气。在这口“烟火气”里,肺经正在被辣椒素灼烧,脾胃正在被冷热交替攻击,但他分不清。他只知道这个味道让他安心——吃了十几年的味道,从小就吃的味道。
“老样子。”他朝老板娘喊了一声。
老板娘姓刘,五十出头,烫着一头泡面卷,围裙上全是陈年油渍。她根本不用回头看他——“晓得了,一根油条一碟辣酱一碗冰豆浆,你娃天天这个样子,我闭到眼睛都给你弄出来。”
油条是现炸的,从油锅里夹出来的时候还在往下滴油,金灿灿的,表面鼓起一层酥脆的泡。辣酱是刘嬢自己剁的,二荆条加小米辣加蒜蓉加花椒面,红亮亮汪着一层红油。豆浆从冰箱里端出来,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甜得发腻。三样东西摆在小桌上,红白黄搭配,看着就有食欲。
吴本翱坐下来,掰开一次性筷子,油条撕成小段往辣酱碗里一蘸——红油顺着油条的褶皱渗进去,咬一口,外酥里嫩,辣味和油炸的香气在嘴里炸开,刺激得他精神一振。然后灌一口冰豆浆,甜凉的液体冲进胃里,把刚才那一口火热浇下去。冰火两重天,舌尖是麻的、辣的热,喉咙是冰的、甜的凉。
他吃得很快,像是赶时间,又像是饿了——其实不是饿,是身体在渴求刺激,用重口味刺激麻痹的味蕾,用冰爽感掩盖胃里的不适。他在心里管这叫“对自己好一点”。
他不知道这顿早饭在脏腑层面意味着什么。油炸之物,腻而难化,入胃后脾阳不得不加倍工作来运化这些油脂——脾本来就在虚证状态,这一下是把一个累得喘粗气的牛再往死里加鞭。辣椒辛热,入肺经,走窜力极强,先伤肺津,继而顺经入胃,灼伤胃阴。冰豆浆寒凉湿腻,直中脾阳,把脾阳泼了一盆冷水。
辛热与寒凉在胃中交战——椒是火,冰是水,水火不相容,胃气被搅得上下翻腾。他弯腰用右手压着肚子,难受的表情都挂在脸上。
这就是他每天上午腹胀、嗳气、胃里翻江倒海的起点,每一天都是,每一顿都是。脾为后天之本,气血生化之源,脾一伤,五脏六腑都断了粮草供应,慢慢的各种毛病就都出来了。
他吃了十几年这样的早饭,脾已经伤得透透的,但他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