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租下槐阴路37号那栋旧楼的三楼时,中介只字未提异常,只反复强调“月租三百,押一付一,拎包入住”。彼时我刚毕业,口袋空空,又恰逢公司搬迁到老城区,这栋爬满青藤、藏在老槐树后的旧楼,成了我唯一的选择。签合同那天是阴天,风卷着槐树叶落在楼门口,沙沙作响,像有人在暗处窃窃私语,我没在意,只当是老城区的寻常景象,却不知从踏进门的那一刻起,我就闯进了一场纠缠了二十年的噩梦。
旧楼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红砖楼,一共四层,墙面斑驳,墙皮剥落处露出里面暗褐色的砖体,像是凝固的血迹。楼道里没有灯,哪怕是正午,也只有几缕微弱的光线从楼道尽头的小窗透进来,勉强能看清脚下的台阶。楼梯扶手布满了锈迹,一摸就掉渣,指尖划过,会留下一道深褐色的印子,凑近闻,有淡淡的霉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挥之不去。
我的房间在三楼最东边,门是老式的木门,铜锁已经氧化发黑,转动时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刺耳声响,像是骨头摩擦的声音。房间不大,只有十几平米,摆着一张旧木板床、一张掉漆的书桌和一个斑驳的衣柜,都是上一任租客留下的。墙面贴着泛黄的墙纸,边角卷曲,上面印着早已模糊不清的碎花图案,凑近看,能看到墙纸上有一些深色的印记,像是水渍,又像是干涸的污渍,分布得毫无规律,却莫名让人心里发慌。
搬进来的第一天晚上,我就遇到了怪事。那天我加班到十一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旧楼,楼道里一片漆黑,我打开手机手电筒,一步步往上走。走到二楼和三楼的转角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很轻,很细,像是小女孩的脚步,“嗒、嗒、嗒”,顺着楼梯往上走,离我越来越近。我心里一紧,猛地回头,手电筒的光线扫过身后的楼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贴在斑驳的墙面上,扭曲变形,像是有生命一般。
我以为是自己太累,出现了幻觉,揉了揉眼睛,加快脚步冲进了房间,反手锁上门,还不忘扣上了门栓。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楼道里的脚步声似乎还在耳边回响,除此之外,还多了一种细微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带着无尽的委屈和悲伤,从门缝里钻进来,钻进我的耳朵里。那声音很轻,像是来自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就在门外,听得我浑身发冷,裹紧了被子,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我安慰自己,可能是隔壁的住户,也可能是楼下的老人,可我搬进来的这几天,从来没见过这栋楼里有其他住户。中介说,这栋楼里大多是租客,流动性大,可我白天出门、晚上回来,楼道里始终安安静静,听不到一点人声,只有风吹过窗棂的呜咽声,和槐树叶沙沙的声响。
怪事并没有就此停止,反而越来越频繁。每天早上醒来,我都会发现自己的枕头被挪到了床尾,被子被掀开,像是有人在我睡着的时候,悄悄动过我的东西。书桌上面的书本,总会被摆得乱七八糟,原本放在左边的笔,会出现在右边,原本合上的笔记本,会被翻开,页面上还会有一些模糊的划痕,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
最让我恐惧的是,我开始在房间里看到奇怪的影子。有一次,我坐在书桌前赶方案,无意间抬头,看到衣柜门上映出一个小小的影子,穿着白色的裙子,扎着两个小辫子,背对着我,一动不动。我心里一沉,猛地回头,衣柜门前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衣柜门紧闭着,上面的镜子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根本不可能映出影子。我伸手擦了擦镜子,镜子里只有我苍白的脸,和身后空荡荡的房间,可刚才那道小小的影子,却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我开始不敢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晚上睡觉的时候,会开着灯,手里攥着一把水果刀,哪怕再困,也不敢睡得太沉。可就算这样,怪事还是会发生。有一天深夜,我被一阵冰冷的触感弄醒,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一只冰冷的小手,搭在了我的手腕上,那手很凉,像是冰窖里拿出来的,没有一点温度,指尖还带着一丝潮湿的水汽。我猛地睁开眼睛,房间里的灯还亮着,我的手腕上空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东西,可那冰冷的触感,却真实得可怕,像是刻在了我的皮肤上,久久不能散去。
我再也忍不住了,打算第二天就搬走,可就在那天晚上,我遇到了更恐怖的事情。那天我睡得很沉,突然被一阵剧烈的敲门声惊醒,“咚、咚、咚”,敲门声很响,很急促,像是有人在拼命地敲门,还伴随着一个小女孩的哭声,撕心裂肺,“开门,开门,我要回家,我好冷……”
我吓得浑身僵硬,蜷缩在被子里,不敢出声,也不敢去开门。敲门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小女孩的哭声也越来越凄厉,像是就在门外,贴着门缝在哭,那声音钻进我的耳朵里,让我浑身发麻,头皮发炸。我甚至能听到门外传来轻微的喘息声,还有布料摩擦的声音,像是有人在门外不停地晃动着门把手,想要闯进来。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和哭声突然停了,楼道里又恢复了死寂,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窗外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我不敢动,一直蜷缩在被子里,直到天快亮,才敢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看向门口。门栓还好好地扣着,门把手也没有被撬动的痕迹,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可怕的噩梦。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东西,就急匆匆地去找中介,要求退房。可中介却一脸疑惑地看着我,说:“小伙子,你说什么呢?槐阴路37号那栋楼,二十年前就被封了啊,因为里面死过人,是一个小女孩,在三楼的房间里上吊自杀了,之后那栋楼就一直空着,没人敢去,怎么可能租给你?”
我如遭雷击,浑身冰冷,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昨天还在那里住了一晚,我还有合同呢!”我颤抖着从包里拿出合同,递给中介。中介接过合同,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双手不停地发抖,把合同还给我,声音都在颤抖:“这……这不是我们中介的合同,我们从来没有租过那栋楼,也从来没有见过你说的那个房东……”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合同,合同上的字迹模糊不清,房东的名字和联系方式,都像是被水晕过一样,看不清原貌,只有“槐阴路37号三楼”这几个字,清晰可见。我突然想起,签合同的时候,那个房东戴着一顶宽檐帽,低着头,遮住了脸,我从来没有看清过他的样子,他的声音也很沙哑,像是刻意伪装过的。
我疯了一样,拿着合同,跑到槐阴路37号,可眼前的景象,让我彻底崩溃了。那栋旧楼果然被封了,大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封条,上面写着“禁止入内”四个大字,封条已经破损,显然已经贴了很多年。楼门口的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青藤爬满了墙面,可楼道里漆黑一片,没有一点灯光,也没有一点声音,像是一座废弃的坟墓。
我颤抖着走到三楼,透过窗户,看向我租的那个房间。房间里空荡荡的,没有床,没有书桌,也没有衣柜,墙面光秃秃的,没有任何墙纸,只有斑驳的墙皮,和墙上一道深深的绳痕,像是有人在这里上吊过。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房间里,却丝毫感觉不到温暖,反而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就在这时,我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嗒、嗒、嗒”,还是那个小女孩的脚步,离我越来越近。我猛地回头,看到一个穿着白色裙子的小女孩,站在楼梯口,背对着我,扎着两个小辫子,一动不动。我吓得浑身发抖,想要逃跑,可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怎么也动不了。
小女孩缓缓地转过身,我看清了她的脸。她的脸苍白得像纸,没有一点血色,眼睛空洞洞的,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漆黑,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她看着我,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你为什么要住我的房间?你为什么不陪我?我好冷,我好孤单……”
我吓得大叫一声,转身就跑,顺着楼梯,拼命地往下跑,不敢回头,也不敢停下。我能感觉到,那个小女孩就在我身后,跟着我,脚步声“嗒、嗒、嗒”,一直跟着我,还有她冰冷的呼吸,喷在我的后颈上,让我浑身发麻。
我跑出旧楼,跑到大街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是冷汗,心脏跳得快要跳出胸膛。我回头看向那栋旧楼,阳光照在楼面上,却依旧显得阴森恐怖,青藤在风中摇曳,像是无数只冰冷的手,想要抓住什么。那个小女孩,没有追出来,只是站在三楼的窗户边,静静地看着我,嘴角依旧挂着那丝诡异的笑容。
后来,我才从附近的老住户那里得知,二十年前,那个小女孩只有八岁,父母离婚,没人管她,她就住在槐阴路37号三楼的房间里。有一天,她因为太过孤单,太过绝望,在房间里上吊自杀了。从那以后,那栋楼就开始出现怪事,有人说,晚上能听到小女孩的哭声,有人说,能看到一个穿着白色裙子的小女孩,在楼道里游荡,还有人说,曾经有几个年轻人不信邪,闯进旧楼,结果再也没有出来过。
我搬走之后,再也没有去过槐阴路37号,可那栋旧楼,那个穿着白色裙子的小女孩,还有那些诡异的怪事,却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每当深夜,我总会被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啜泣声惊醒,总会感觉到一只冰冷的小手,搭在我的手腕上,总会看到一道小小的影子,出现在我的房间里。
我知道,那个小女孩,从来没有离开过槐阴路37号,她一直在那里,等待着一个能陪她的人,等待着一个能听她诉说委屈的人。而我,无意间闯进了她的世界,成了她纠缠的对象。直到现在,我依旧不敢一个人走夜路,不敢住老房子,每当看到白色的裙子,听到小女孩的哭声,都会浑身发冷,头皮发炸。
有人说,鬼是不存在的,那些所谓的怪事,都是人的幻觉。可我知道,有些东西,是真实存在的,它们藏在黑暗里,藏在那些被人遗忘的角落,等待着下一个闯入者,等待着把自己的悲伤和绝望,传递给每一个路过的人。而槐阴路37号那栋旧楼,还有那个穿着白色裙子的小女孩,会一直留在那里,成为老城区里,一个永远无法揭开的秘密,一个永远让人毛骨悚然的传说。
后来,我听说,槐阴路要拆迁了,那栋旧楼也要被推倒。我特意绕路去看了一眼,拆迁工人正在忙碌着,挖掘机轰隆隆地作响,把旧楼的墙体一点点推倒。可就在挖掘机推倒三楼墙面的时候,人们发现,墙里面藏着一具小小的骸骨,穿着一件破旧的白色裙子,骸骨的脖子上,还缠着一根生锈的绳子。
那一刻,天空突然阴沉下来,风卷着槐树叶,疯狂地飞舞,像是在哭泣。我站在远处,看着那具骸骨被挖出来,心里没有恐惧,只有一丝莫名的悲伤。那个小女孩,终于可以解脱了,终于可以离开那个囚禁了她二十年的地方,去一个没有孤独,没有绝望的地方。
可我没想到,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拆迁工作结束后,有几个拆迁工人,相继离奇死亡,死状诡异,都是上吊身亡,脖子上缠着一根生锈的绳子,脸上还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容,和二十年前那个小女孩的死状,一模一样。
人们都说,是那个小女孩的鬼魂在报复,报复那些破坏她“家”的人。从那以后,槐阴路拆迁后的空地,再也没有人敢靠近,哪怕是白天,也显得阴森恐怖,风吹过,像是能听到小女孩的啜泣声,还有她诡异的笑声,在空地上回荡,久久不能散去。
而我,也因为那件事,患上了严重的失眠和恐惧症,每天都活在恐惧和不安中。我尝试过看心理医生,尝试过搬家,尝试过逃离这座城市,可无论我走到哪里,那个穿着白色裙子的小女孩,总会出现在我的梦里,她看着我,笑着说:“你跑不掉的,你永远都跑不掉的……”
直到现在,我依旧被那个噩梦纠缠着。我知道,我这一辈子,都无法摆脱那个小女孩的阴影,无法摆脱槐阴旧楼的诅咒。而那个隐藏在旧楼背后的秘密,那个小女孩自杀的真相,或许,永远都不会被人揭开。毕竟,有些黑暗,一旦被触碰,就会纠缠你一生,直到生命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