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少室山下·旧尘归
书名:银霄孤客负平生 作者:鹤归穹 本章字数:3436字 发布时间:2026-07-02


离开苏州那天,天香楼的桂花还没有开。


水云姬只带了一个包袱。里头装了两件换洗衣裳、一包碎银子、一把木梳,没有琴。那把弹了七年的焦尾琴,她留在了琴室里。临走前,她在琴案上放了一张字条,写了两行字,是给来接手的姑娘的。字条上写着:此琴名“无弦”,好生待它。其实那把琴有弦,七根,根根都是上好的冰弦。但她弹了七年,总觉得少了一根。少在哪儿,说不清楚。


船从苏州出发,沿着运河一路往北。船不大,是艘运粮的便船,船老大姓周,五十来岁,满脸褶子,一笑起来褶子更深。他的船原本不载客,水云姬在码头上站了两个时辰,问了六条船,前五条都摇头。第六条就是周老大的。他看了看她,说:“姑娘,我这船脏,运粮的,到处是灰。”水云姬说:“不碍事。”周老大又看了看她,说:“没有舱房,只能睡甲板上。”水云姬说:“不碍事。”周老大挠了挠头,说:“那行吧。不要你钱,帮我看着灯就行。夜里过闸口,灯不能灭。”


船走得很慢。运河两岸的风景一天一天地变。从苏州往北,水乡渐渐少了,山渐渐多了。有时候河边是一大片芦苇荡,白茫茫的芦花在风里摇;有时候是光秃秃的石头山,山壁上刻着摩崖佛像,佛像的脸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只剩下一个慈悲的轮廓。水云姬坐在船头看着这些风景,什么都不想。在船上没有琴,她用指尖在船舷上轻轻敲着节拍,敲给自己听。


第三天夜里,船停在扬州渡口。周老大上岸去买米,水云姬一个人坐在甲板上。渡口很热闹,岸上的茶楼酒肆灯火通明,丝竹声咿咿呀呀地飘过来。她听了一会儿,听出是《霓裳曲》。弹得不好,太急了,像是在赶集。


她忽然想上岸走走。不是想弹琴,只是想走走。


扬州城很热闹。街上人挤人,有人卖糖人,有人耍猴,有人摆摊算命。水云姬在人群里走着,没有人看她。在苏州的时候,她出门总是戴着帷帽,因为认得她的人太多。天香楼的头牌花魁,走在街上会被人围观的。但在这里,她只是一个穿着青布衫子的普通女人。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她忽然觉得很自在。那种自在,像脱掉了一双太紧的绣花鞋。


走到一条小巷口,她听见了一阵琴声。不是琴,是二胡。拉得很涩,音也不准,吱吱呀呀的,像一把没磨好的锯子在锯木头。但拉二胡的人拉得很投入,每一个音都拉得满满当当的,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说一句话。水云姬顺着琴声走进巷子。


巷子很深,很窄,路灯昏黄。巷子尽头的一盏灯笼下,坐着一个盲眼老者。老者很瘦,背很驼,怀里抱着一把旧得发黑的二胡。他面前放着一只破碗,碗里只有几枚铜钱。旁边围了五六个人,不是来听琴的,是来听他讲故事。老者每拉一段二胡,就停下来讲一段。讲的不是才子佳人,不是英雄豪杰,是他死去的儿子。


“这把二胡是我儿子的。他叫阿宝。阿宝八岁那年,我教他拉二胡。他拉了一年,只会拉一首曲子。拉得不好,像杀鸡。他娘说,别拉了,鸡都让你吓得不生蛋了。阿宝不听,天天拉,拉到我烦了,把他的二胡藏起来。他哭了三天。后来我把二胡还给他,他抱着二胡睡了三天。后来他长大了,去当了兵。走的时候,二胡没带。他说,爹,等我回来再拉给你听。他没回来。”


围观的几个人里有抹眼泪的。水云姬站在人群后面,静静地听着。老者又拉了一段。还是那首曲子,还是拉得不好,每一个音都笨拙得像一个不会说谎的孩子。但他拉完了,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用那双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眼睛对着人群说:“今晚路过的人里,有一个人会弹琴。”


水云姬没有作声。老者说:“我闻得到。弹琴的人,手指上有松香味。”水云姬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她已经好几天没有碰过松香了。但她没有说话。老者笑了笑,把自己的二胡往前一举。“姑娘,这把二胡送给你。”人群里有人笑了,说,老瞎子,你那把破二胡,白送都没人要。老者没有理他,把脸转向水云姬站着的方向。“我儿子说,琴不分贵贱。好琴烂琴,弹出来的都是心里的话。”


水云姬没有说话。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轻轻放在老者的碗里。然后她转身走了。走出巷子的时候,身后又响起了二胡声。还是那首曲子,还是拉得不好。但她忽然觉得,这大概是她这辈子听过的最好的曲子。


回到船上,周老大已经回来了,正蹲在船头抽旱烟。看见她,咧嘴一笑:“姑娘去哪儿了?还以为你被人拐跑了。”水云姬也笑了笑。笑完她愣住了。她笑过吗?在天香楼的时候,她从来不笑。不是因为不想笑,是因为笑没有意义。那些来听琴的男人,看的不是她的笑,是她的脸。但刚才,她笑了。不是对谁笑,只是觉得好笑。


第五天,船过黄河。黄河的水很浑,黄得像泥汤。河面上漂着漩涡,一个一个地打转,像是河底有什么东西在呼吸。周老大掌着舵,嘴里骂骂咧咧地跟黄河说话。过河之后,船拐进了一条小河,两岸全是麦田,麦子还没有熟,绿油油的一片,风吹过来的时候,麦浪一层一层地翻过去,像一整片会呼吸的绿。水云姬坐在船头,风吹起她的头发。她闭上眼睛,用鼻子闻。麦子的香,泥土的香,河水淡淡的腥。还有远处人家烧饭飘来的炊烟味。这些味道,她在天香楼里从来没有闻到过。不是没有,是她从来没有注意过。那时候她的世界只有一间琴室那么大,门开着,她却从来没有走出去。


第七天,到了一个小镇。镇子很小,只有一条街,街上有一个茶摊、一个铁匠铺、一个卖豆腐的小摊。水云姬在茶摊上喝茶的时候,看见对面有个女子在卖豆腐。女子大概三十出头,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用一块蓝布包着。她正在切豆腐,旁边有个小女孩趴在桌角上写字。小女孩写得很认真,一笔一画,舌头伸出来,咬在嘴角。女子切完了豆腐,把豆腐包好递给客人。她低头看小女孩写的字,皱了皱眉,说:“这个字写错了。重写。”小女孩瘪了瘪嘴,但还是乖乖地拿起笔,重新写。女子弯下腰,握着女儿的手,一笔一笔地教。她的手指很粗,指节上全是茧,但握着女儿手的时候,很轻,很稳。


水云姬看着那母女俩,忽然想起一件事。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她娘也教过她写字。写的是“琴”字。那个字她写了三遍就记住了。娘说,你聪明,以后一定能弹一手好琴。后来娘死了,她被卖进了天香楼。她确实弹了一手好琴,但娘没有说过,弹琴的地方没有窗。


她站起来,走到豆腐摊前。小女孩抬起头看她,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黑葡萄。水云姬蹲下来,看着小女孩的眼睛。“你想学弹琴吗?”小女孩眨了眨眼睛,回头看娘。卖豆腐的女子愣住了,手里的刀悬在豆腐上忘了切。“姑娘,你说啥?”水云姬从包袱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不是银子。是一个小小的琴坠,玉做的,青翠欲滴。这是她身上唯一一件从天香楼带出来的首饰。不是楼里给的,是她娘留下的。娘说,这是咱家祖上传下来的,不值钱,但有个念想。


“送给你。”水云姬对小女孩说。小女孩伸手去拿,又缩回来,看娘。卖豆腐的女子连忙摆手:“姑娘,使不得,使不得!这太贵重了!”水云姬摇了摇头。“不贵重。只是个念想。”她把琴坠塞进小女孩手心里,然后站起来,转身走回茶摊。


喝完茶,水云姬回到船上。周老大正蹲在船头吃烙饼,看见她,递了一张过来。水云姬接过来,咬了一口。饼很硬,硌牙,但她还是慢慢嚼着。她想起了在天香楼吃的那些珍馐佳肴。想起那些丝竹管弦,那些绫罗绸缎。想起那些男人看她的眼神。她忽然觉得,那些东西加起来,还没有手里这张硬饼实在。


船继续往北。两岸的风景还在变。但水云姬不再数日子了。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她知道,无论去哪里,她都不会再回去了。


又过了两天,船在一个更小的码头靠了岸。码头旁边有个村子,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槐树下有几个孩子在玩石子。水云姬从船上下来,站在码头上,看着那棵槐树。周老大在后面喊她:“姑娘,前面就是涿州了,你不上船了?”水云姬回头,对着周老大微微一笑。“不上了。我到了。”周老大挠了挠头,大概没听懂。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那行。姑娘保重。”他吆喝了一声,船慢慢离了岸,橹声咿呀,渐渐远了。


水云姬站在码头上,看着那条船消失在小河拐弯的地方。然后她转过身,向那个村子走去。村口有个小学堂,说是学堂,其实只是一间土屋,挂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写着“蒙学”两个字。孩子们正在上课,一个老先生坐在门槛上打盹。水云姬站在窗外往里看了看,教室里只有七八个孩子,坐在缺了腿的条凳上,捧着手抄的《千字文》在念。念得参差不齐,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嘴里念念有词,眼睛却在看窗外的麻雀。


她没有走进去。她站在窗外,听着那些孩子念书的声音,看着阳光从窗格子里斜斜地照进去,照在孩子们黑黝黝的头发上。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一个孩子发现窗外的她,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水云姬对着那个孩子轻轻笑了笑。然后把手指按在窗台的木框上,像按在琴弦上一样,轻轻弹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有木框轻微的震动,传进她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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