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香楼不在苏州最繁华的街上。
它在一条巷子的尽头,巷子很深,很窄,两旁种满了桂花。这时节桂花已经开尽了,只剩暗绿的叶子,在风里簌簌地响。
李旷站在巷口,没有立刻进去。
耽灵儿走在他前面,步子很轻快,像一只回了林的鸟。她今天换了一身衣裳,还是红的,红得像一团会走路的火。
“你怕?”她回头看他。
“怕什么。”
“怕见水云姬。”
李旷没有答话。
他确实听说过水云姬。苏州天香楼的头牌,卖艺不卖身,琴艺冠绝江南。听说她见客有三不:不笑、不饮、不留。听说她的琴声能让最粗鲁的江湖人安静下来。听说她生得很美。这些他都听说过,但他来,不是为了听琴。
他是来见一个人。
水云姬的琴室在二楼最深处。门是开着的,垂着一道珠帘。还没走近,就闻到一股极淡的香气,像是檀香,又像是别的什么。说不清楚。
领路的丫鬟挑起帘子,耽灵儿一步跨了进去。李旷跟在后面。
琴室不大,布置得极简。一张琴案,一炉香,一幅字,一盆兰。
水云姬坐在琴案后。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头发松松地挽着,没有戴首饰。她的脸很白,白得近乎透明。她的眼睛很静,静得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李旷见过很多美人。江湖上的女人,有的冷,有的艳,有的媚。但水云姬不同。她像一幅画,你看了第一眼,想看第二眼,看完第二眼,又觉得什么都没看清。
“李公子。”她开口了。声音很低,像琴弦最细的那一声。
“你认得我?”
“银霄卿客,谁不认得。”水云姬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也没有恭维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耽灵儿在李旷旁边坐下了。她坐得很近,近得有些刻意。
水云姬看了她一眼,目光又回到李旷身上。
“这位是耽家三小姐吧。”
“你怎么知道?”耽灵儿眼睛瞪圆了。
“你身上的香气,”水云姬说,“是耽家特制的苏合香,苏州城只有耽家用得起。上次你爹来听琴,袖子上也是这个味道。”
耽灵儿不说话了。
李旷心里暗暗吃惊。这个女人的眼睛和鼻子,比江湖上大多数探子都厉害。
“李公子今日来,不是为听琴吧。”水云姬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进门之后,看了三次窗外。”
李旷确实看了窗外。从天香楼的后窗望出去,能看见一条河。那条河通向太湖,耽家的商船就泊在河口。
“我想请水姑娘帮一个忙。”
“请说。”
“三天前,无根门的人追令尊的三小姐,追到了城外酒馆。”
水云姬的手放在琴弦上,没有拨。
“我知道。”
“你知道?”
“无根门的人在苏州住了半个月了,住在城东的废宅里。他们来了二十个人,领头的叫吴九,就是追耽小姐的那个瘦高个。”水云姬的声音不紧不慢,“他们每隔两天来天香楼一次,听琴,喝酒,说很多话。”
“说什么?”
“说他们要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水云姬没有回答。她抬起眼,看着李旷。那目光很奇怪,像是在打量他,又像是在同情他。
“李公子,”她说,“你当真要卷进这件事?”
“我已经卷进来了。”
水云姬沉默了片刻。然后她低下头,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抹。
一声极低沉的琴音,像深秋的雨打在枯荷上。
“你来。”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李旷跟过去。
从这扇窗看出去,能看见整条河。河面上泊着七八条船,桅杆上挂着各色的旗。其中最大的一条,桅杆上挂着一面蓝底金线的旗子,旗上绣着一个“耽”字。
“看见那条船了吗?”水云姬说。
“看见了。”
“无根门要的东西,就在那条船上。”
“什么东西?”
水云姬转过头,看着李旷。她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
“一封信。”
“什么信?”
“一封连皇帝都害怕的信。”
李旷没有说话。他望着那条船,桅杆上的旗子在风里翻飞,像一只被困住的鸟。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
珠帘被人从外面一把扯下,珠子散了一地,像洒了满地的泪。
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锦袍,面色红润,笑容满面。他的眼睛很小,笑得眯成两条缝。他的身后跟着四个黑衣人。
“水姑娘,今晚可有好曲?”中年男人的声音很尖,尖得有些刺耳。
水云姬没有回头。她的背挺得很直。
“今晚不弹。”
“为何?”
“有客。”
中年男人的目光这才转到李旷身上。他的眼睛虽然是笑的,但李旷感觉得到,那双眼睛在看他的一瞬间,像蛇在看一只青蛙。
“哦?这位是?”
“李旷。”
中年男人的笑容没有变。但他身后的四个黑衣人,手都按上了刀柄。
“银霄卿客?”中年男人笑得更深了,“久仰久仰。在下败柳。”
李旷的心沉了一下。败柳。无根门的两位当家之一。传说此人从不亲自动手,但他手下的人,个个都是疯子。
“原来是无根门的前辈。”李旷的声音很平静。
“不敢当不敢当。”败柳笑呵呵地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他的动作很轻,像一只养尊处优的猫。
“李公子是来听琴的?”
“是。”
“好雅兴。水姑娘的琴,确实是苏州一绝。”败柳叹了口气,“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今日之后,天香楼还能不能弹琴,就不好说了。”
空气忽然变得很冷。
耽灵儿站了起来。她的手拢在袖子里,李旷知道她在扣定阳神针。
败柳没有看她。他一直看着李旷,笑眯眯的。
“李公子,”他说,“我有一个提议。”
“请说。”
“你走。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如果我不走呢?”
败柳的笑容没有变。他伸手从袖子里取出一朵菊花。菊花已经凋谢了,花瓣枯黄,边缘发黑。他把它轻轻放在桌上。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
四个黑衣人跟在他身后,像四条影子。
走到门口,败柳忽然停住。
“对了,”他说,没有回头,“替我向耽老板问好。就说,时候快到了。”
脚步声远去。
琴室里一片死寂。
水云姬的手还放在琴弦上,指节泛白。
李旷拿起桌上那朵凋菊。花瓣在他指尖碎成粉末,细细的,簌簌地落下来。
“这是无根门的催命符。”水云姬的声音很低,“他们送花,就是告诉你要取你的命。花谢之时,就是人头落地之时。”
耽灵儿咬住了嘴唇。
“什么时候送的花?”李旷问。
“昨天。”水云姬说,“送了三朵。一朵给你,一朵给耽家,还有一朵……”
她顿住了。
“给谁?”
水云姬转过身。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凄凉。
“给我。”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河面上的船在浪里摇晃,桅杆上的旗子猎猎作响。
李旷望着那条挂着“耽”字旗的大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他早就该问,却一直没有问。
无根门是朝廷的人。他们想要一封信,大可以光明正大地来取。
为什么要绕这么大的弯子?
除非那封信里写的东西,连他们也不敢让别人知道。
除非他们害怕。
李旷的手指收紧。凋菊的粉末从他指缝间漏下,被风一吹,散得无影无踪。
他转过身,看着耽灵儿。
“明天,带我去见你爹。”
耽灵儿点头。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不知是泪光,还是灯影。
李旷又看向水云姬。
“多谢。”
水云姬摇了摇头。她重新在琴案前坐下,手指抚上琴弦。
“我弹一曲吧。”她说,“就当送别。”
琴声响起。
很轻,很细,像一根丝线,从琴弦上抽出来,在空气里飘飘荡荡。
李旷听出来了。那是《阳关三叠》。
送别的曲子。
为谁送别?
他没有问。
他走出琴室的时候,琴声还在继续。那声音缠缠绵绵的,像要把人的心从胸腔里勾出来。
走到楼梯口,耽灵儿忽然拉住他的袖子。
“你怕不怕?”她问。
李旷低头看她。她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小,很白,眼睛却亮得吓人。
“怕什么?”
“怕死。”
李旷没有回答。
他继续往下走。走到一半,他停住了。
“怕。”他说。
耽灵儿愣住了。她大概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回答。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李旷继续往下走。他的背影很瘦,很高,像一株被风吹了很久的竹子。
“因为有一碗粥,还没还。”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耽灵儿几乎听不见。
但她听见了。
她站在楼梯上,看着那个银灰色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奇怪。
明明是去送死。
却像在赴一场约会。
身后,琴声停了。
天香楼里忽然很静。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桂花树的沙沙声。
远处,河面上的灯火一明一灭。
有一条船的桅杆上,那面蓝底金线的旗子,在风中翻了一下。
像一只鸟。
被困住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