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二周，陈渊开始注意到最后一排不只有他和猪哥。
周一早读，何极站在讲台上翻点名册，嘴里念课文。
底下读书声稀稀拉拉，前排几个女生背得认真，后排这边基本在混。
陈渊左手指着下巴，眼睛转动了一下。
阿清坐在他的左边隔一个座位。
阿清从不读书，只把书放在桌子上，望着某页发呆。
陈渊知道他在记东西，并非发呆。
阿清记东西从不发出声音，用眼睛去看，看完了就把书合上，过一会儿再打开看看。
猪哥在拆一包辣条，动作尽管很轻，但塑料袋的声音还是“哗啦”响。
何极抬头扫了一眼，猪哥立刻把辣条塞进抽屉，嘴巴闭得很严实，装模作样地拿起课本。
“第三部分由谁来背诵一下，”何极提问道。
全班一下安静了下来。
猪哥用胳膊肘抖了抖陈渊：“你背得来不？”
“背个屁。”
何极又扫视一圈，目光在后排停了一下，没点名，自己继续往下念。
阿汪坐在猪哥右边。
他背挺得很直，不是刻意挺，是习惯。
课本也用书皮包着，翻到哪一页就压平在桌上。
陈渊注意到阿汪在课本空白处写了密密麻麻的注释，字不大，但很整齐。
下课铃声一响，何极就拿着点名册往外走。
猪哥立刻把辣条掏出来，撕开袋子，一股辣味散开。
“尝一尝吧”猪哥把整包辣条递给陈渊。
陈渊没有客气，抽了一根。
“阿清，你吃不吃？”
阿清摇了摇头。
猪哥又把袋子递给了阿汪：“阿汪，来一根。”
阿汪犹豫了一下，抽了一根，嚼了两口，脸上没表情。
猪哥问他好不好吃，他点点头，继续嚼。
鸡哥从前排跑过来，一屁股坐到猪哥桌子上。
“你们晓得刚开学那天，九班的吴胖子被初三的堵了没？”
“吴胖子”是谁猪哥好奇问道。
“就那个，开学第一天穿红色T恤的。”
“不晓得。”
鸡哥叹气道，接着说：“初三的那帮学长向他借了20元钱，他说没有，初三的学长放学之后在校门口等着他。结果放学他就翻墙跑了。初三那帮人蹲了1个小时。”
猪哥听得嘿嘿笑。
陈渊也觉得好笑，没笑出声，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阿武从外面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包小浣熊干脆面。
“谁要？”他把干脆面往桌上一放，“里面还有卡片。我拆了一包，抽到一张关羽。”
马喽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篮球，灰蒙蒙的，一看就知道是破球。
“你去哪弄的篮球，”猪哥对马喽说道。
“器材室窗户没关严，我伸手进去掏的。”马喽说得很随意。
“你不怕被老师看到？”鸡哥问。
“看到个屁，体育课才有人管器材室，平时没人去。”
马喽把篮球放在脚边，坐到位置上。
他的凳子矮，腿长，坐起来膝盖快顶到课桌了。
老本坐在最角落，靠后门。
他话最少，开学这么久，陈渊没听他说过超过五句话。
课间别人都在吵，老本低头弄一支圆珠笔。
笔芯堵了，写不出字，他把笔拆开，用一根针捅笔芯头，再把弹簧装回去，拧好，在白纸上画了两下。
笔芯通了就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猪哥凑过来问：“你会修理钢笔吗？”
“看多了就会。”
猪哥把自己桌面上写不出来的这支笔递给老本说：“帮我看看这个。”
老本接过之后，把笔头拧开吹了两口气再拧回去，在纸上面画了一个圆。
“可以写了。”
“牛逼啊老本。”
猪哥这一喊，鸡哥、阿武都凑过来看。
前排也有几个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第三节课是数学老师的课。
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底下一大半人听不懂。
陈渊也听不懂，干脆在本子上画格子。
猪哥藏的大白兔奶糖声音被老师听见了。
数学老师的姓名叫陈，年龄大约四十几岁，戴着眼镜，性格很好。
“最后一排那个大块头，你在吃什么？”
猪哥站起身来，嘴里的糖还没有咽下去，含糊的说道：“老师，我没有吃。”
“嘴巴动的是什么？”
“我正在吃口香糖。”
全班瞬间哄堂大笑。
陈老师指着门口：“出去，站到走廊上。嚼完了再进来。”
猪哥走出去，站在走廊上。
门关上，外面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冲玻璃里头的陈渊挤了一下眼睛。
陈渊忍不住笑了。
第四节课下课，猪哥回到座位上，从抽屉里掏出一包花生米。
“来，一人抓一把。”
他把花生米分给周围几个人。
阿清没要，阿汪抓了一把，鸡哥抓了一大把，马喽也抓了一把。
老本没伸手，猪哥直接放了一把在他桌上。
“吃，别客气。”
老本看了看花生米，剥了一颗放进嘴里。
阿武凑过来说道：“猪哥，你的抽屉里面有多少东西啊？”
“家里开小卖部的，不多，就够自己吃。”
“你家开小卖部？”鸡哥眼睛亮了，“能带点饮料不？”
“饮料太重，带不了。”
零食也可以鸡哥眼睛一亮的说道，“我给你一块钱，去买一包辣条吧。”
猪哥摆手说：“自己人，不要谈钱了，给你送一包。”
鸡哥接过了辣条，撕开之后再分成一圈。
陈渊靠着墙边看他们把东西分成几份来吃。
五毛钱一包的辣条、一把花生米、一块大白兔奶糖都是很便宜的东西，但是几个人分着吃的时候却感觉像是老朋友一样熟悉。
他的心里一动。
开学的第一周里，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很孤单，而现在周围多了一些人，虽然有点吵闹，但是并不寂寞。
午休时间，何极没来。
马喽从后门溜出去，过了一会儿抱着篮球回来。
“走，打一会儿。”
鸡哥摆手：“不去了，太阳太大。”
“操场没人。”
猪哥站起来：“我去。”
阿清也站了起来：“我一起去。”
阿汪犹豫了片刻之后也跟着走了过去。
老本没有去，他说要写作业。
阿武也没有去，他正在整理自己带来的小货箱里有弹珠、贴纸和卡片等物品。
陈渊原本不想动，猪哥拽他胳膊：“走，活动一下。”
陈渊被拉起来，跟着去了操场。
操场是煤渣跑道，篮球架是旧的，篮框歪了，网没了，只剩铁圈。
地面是水泥地，裂了几条缝，缝里长着草。
马喽投篮不准，十个进一个。
猪哥力气大，但动作跟慢。
阿清投得稳，球在篮框上转了一圈，进了。
“阿清可以啊。”猪哥喊道。
阿清又投进了一个球。
“你们打半场，我守。”马喽说道。
几个人就打起来了。
跑得不快，投得不准，但是都跟认真的在打。
陈渊拿到球之后拍了两下，然后跳起来投篮。
篮球擦着篮板飞出。
“差一点就成功了，”猪哥啧啧的说道。
阿汪捡回球，传给陈渊。
陈渊再投，这次进了。
“好球，”啊汪大喊道。
陈渊笑了一下。
笑得很自然，没憋着的。
打了20多分钟，满头大汗。
几个人在篮球架下喝水，水是用教室里的饮水机打出来的。
猪哥喝了口水说了一句：“其实坐在最后一排也不错。”
鸡哥问：“好在哪里？”
“自由。”
陈渊没接话，但他心里认可。
最后一排，老师管不到，想坐就坐，想趴就趴，课间还能从后门溜出去。
前面那些位置规矩太多。
马喽说：“但是前面的人看不起我们。”
阿汪看了他一眼：“是谁说的？”
“没说，但我能感觉出来。昨天课间我从过道走，前排那个叫林什么的说了一句‘最后一排那几个天天吵’。”
鸡哥接话：“我也听过，说我们是最吵的一组。”
猪哥把水瓶拧紧之后放在地上。
“他们爱说就说，我们又不少块肉。”
陈渊转动了手中的笔。
话是这么说，但谁不在乎？
走吧，去上课吧阿清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何极没拖堂。
班里乱起来，收书包的、大声说话的、从前门挤出去的。
后排的人没有马上离开。
猪哥正在整理抽屉里散落的零食包装纸，阿武则在整理自己带来的铁盒，马喽坐在桌子上面，鸡哥在讲述今天又了解到的情况。
陈渊把旧本子拿了出来，在空白的地方用笔写下了一句话。
“开学第二周，最后一排多了几张脸。”
写完了之后再看一下，然后再把它划掉。
猪哥凑过来：“写什么呢？”
“没写什么。”
猪哥没追问，他正忙着把辣条包装纸团起来扔进垃圾堆。
扔歪了，包装纸掉在地上。
老本捡起来，走过去扔进了垃圾桶。
“谢了。”猪哥说。
老本点头，走回来坐下。
天快黑了，窗外路灯亮起来，黄黄的光照在操场边。
鸡哥站起来准备走，回头说了句：“你们说，老师会不会把我们这几个分开坐？”
“为什么要分开坐？”猪哥问。
“担心我们会聚在一起闹事。”
阿汪说：“我们没有闹事。”
“目前没有，以后谁知道呢。”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
阿清背好书包：“分开就分开吧。不分开就继续坐。”
猪哥站起来：“不分开。我家里找过老师，说近视，要坐前面。我没去。”
“为什么？”阿武问道。
“前面坐不自在。”猪哥说完，嘿嘿笑了一下。
陈渊没有说话，站起身来整理书包。
把笔记本放进去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一张纸，拿出来一看，就是开学那天猪哥送给他的糖纸。
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把糖纸折好，夹到书里去了。
“走吧，”陈渊说。
几个人从后门出去，穿过走廊，下楼。
路过前排几个还在聊天的男生时，有一个人回头看了一眼，声音不大不小说了一句。
“后排那群人真烦。”
猪哥听到了，脚步停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