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眼在更深处。”云隐把玉牌上的字又念了一遍,抬头看向巨蟒钻进去的岩洞,“此地为饵,勿留,速退。留下封印的前辈说得很明白,真正的阵眼在下面。破了阵眼,夜盲雾自散,出口也在同一处。”
“那就继续走。”秦璐站起来,把十字弩端在手里。
“等一下。”林枫没动。他站在碎石堆中间,帆布包破了个大洞,肩膀上被骨刺擦伤的地方还在渗血。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碎石划痕,看着秦璐,“秦队长,你们十二个人下来,现在剩四个。刚才又折了两个。你确定还要往下走?”
秦璐转过身来,眼球上那层灰色薄膜比之前更厚了,眼眶里全是血丝。“不往下走也是死。雾一上来,躲哪都没用。往下走至少还有一线机会。”
“这一线机会是用命赌的。”林枫指了指地上,“赌输了呢?”
“赌输了跟不赌一个结果。”秦璐把十字弩的保险拨开又合上,重复了两遍。她语气很平,平得不像刚死了两个队员的人,“你们想退,我不拦。但我的人——”
“秦队。”周明忽然开口。他从石壁上直起身来,推了推眼镜,他盯着云隐腰间布袋里露出的半截玉牌,喉结滚了好几下才把话说完,“你说阵眼在下面,出口也在下面。出口外面有什么?有救援吗?有信号吗?还得多死几个人才到得了?”
秦璐皱眉:“老周——”
“我问的是出口外面有什么!”周明猛地把音量拔高。他的声音在石室里弹了好几个来回,震得头顶石壁上几根发光符线闪了一下。所有人都被他这一嗓子喊愣了。他把眼镜摘下来,镜片上雾气混着灰,拿衣角擦了又擦,手指抖得几乎捏不住镜框,“你们道门的人留个牌子说阵眼在下面——那出口外面到底是他妈的什么地方?万一根本就没有出口呢?万一这整个地方就是个陷阱,让人一层一层往下走,越走越深,最后全死在下头呢?”
秦璐的声音压低了,语气里多了一层警告:“周明。”
周明没有停。他把眼镜戴上,手指还在抖,话越说越快,像在倒一桶满了太久的水:“秦队,下来的时候十二个人。小吴第一个死,然后是刘姐,然后是大陈——大陈死的时候连声都没出,第二天早上只找到他一只鞋。我跟着你走了四天,你说什么我都没反对过。但今天不行。”他指了指地上两具遗骸,“刚才老李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小何是被活吞的。你让我继续往下走?下面还有什么?蛇?菌丝?还是比蛇更大的东西?”
秦璐沉默了两秒。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周明已经把头转向了云隐。
“东西给我。”周明伸出手,手伸得很直,整条胳膊都在抖。
云隐没有动。他把玉牌往布袋里又塞了塞,推了推墨镜:“施主,玉牌是封印之物,并非法宝——”
“我没说玉牌。”周明打断他。他深吸一口气,弯腰从脚边的碎石堆里捡起一样东西——摄影师掉在地上的配枪。他把枪握在手里,枪口先是对着地面,然后缓缓抬起来,对准了林枫和云隐之间的位置。手指扣在扳机护圈外面,没有搭上扳机,但枪口在晃。他眼眶红了一圈,那层红色底下全是恐惧。
“把物资都给我。”周明声音抖得厉害,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干粮,水,药,所有的。我不跟你们往下走了。你们想送死你们去。我往回走——回上面去,回营地。营地里还有补给,还有通讯设备。你们要往下走是你们的事,我不赌这个命。”
“周明,你冷静点。”秦璐往前迈了一步。
“你别过来!”周明把枪口转向秦璐,手指滑到了扳机上。他喘着粗气,眼镜片上全是呼出来的雾气,“秦队,你不怕死是你的事。我怕。我读了二十六年书不是为了死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地下墓室里。你把弩放下。”
秦璐没有放下弩。她看着周明,表情掺杂着内疚和疲倦。周明不是坏人,只是吓破了胆。他手上的枪保险还没开,他自己大概都没注意到。但一个吓破了胆又握着枪的人,比任何邪物都危险。
林枫慢慢把手按在BB枪的握把上。他没有举枪,周明现在的状态,任何刺激都可能让他扣扳机。他看了白灵一眼,白灵站在周明侧面大概四步的位置,弓背在肩上,飞刀还没拔。她从林枫的眼神里读到了什么,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周明。”林枫开口,声音压得很平,“干粮在我包里,水在白灵那。你让我拿给你。”
周明把枪口偏回来对准林枫。他后背靠上了石壁,靠着的时候喘气声反而更大,像有东西靠着反而更害怕了。
就在这时候,林枫的空间感知弹了一个警报。一个轮廓——比人大得多,正从他们来的方向快速移动。窄道,刚才被他们甩在身后的那条窄道。那个轮廓贴着石壁爬行,速度快得不正常,移动方式是关节反弯的节肢动物式爬行。头顶石壁上的符线猛闪了两下,像被什么东西从上方踩了一脚。
天花板裂了。
碎石和灰尘中间落下来一条暗红色的触手,比之前见过的所有触手都更细更长,表面覆着一层骨质甲壳。触手末端分叉成三根带着倒钩的爪子,不偏不倚地卷住了周明握枪的那只手。手枪走火,子弹打在石壁上弹飞,溅起一串火星。周明尖叫了一声,整个人被触手从地上拔起来,双脚离地,眼镜从脸上甩飞出去。他双手去掰那条触手,指甲抠在骨质甲壳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触手纹丝不动。触手往回一收,把他整个人拖进了天花板的裂口里。
尖叫声在裂口里传了大概两秒,然后猛地停了。
裂口里掉下来一样东西——那把枪。枪摔在石板上,弹匣震脱了,滑出去老远。
秦璐扑过去捡起枪,对着天花板裂口连开三枪。枪声在封闭的石室里炸得像打雷,子弹打进裂口里,溅出来几块碎石和一股暗绿色的浆液。触手已经缩回去了,头顶传来一阵快速爬行的声响,从天花板一路往巨蟒钻进去的岩洞方向去了。
石室里陷入短暂的死寂。三枪的回声还在石壁上弹来弹去。
白灵第一个反应过来。她一把抓住林枫的手腕往石柱方向拽:“那个洞——走!”
“秦璐!”林枫回头喊。
秦璐把枪往腰里一插,十字弩端起来跟在后面跑。跑了两步她回头看了一眼窄道方向——窄道里又传来触手爬行的沙沙声,不止一条,是好几条同时在爬。她把林枫之前分给她的那颗烟雾弹从包里掏出来,拉开引信往窄道方向一扔。灰白色的浓烟炸开,暂时挡住了窄道口。
四人冲进巨蟒钻进去的岩洞。洞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宽,四壁是天然岩层,石壁上到处蹭着巨蟒留下的灰绿色鳞片碎屑。四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荧光棒的绿光在石壁上跳。
跑了大概四五十步,后面没有触手追上来的声音了。林枫刚想停下来喘口气,空间感知的警报又响了。这次不是一个轮廓——是好几个,从多个方向同时靠近,移动轨迹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
“不对。”他猛地刹住脚,“它们不是在追——是在赶。”
话音还没落,前方黑暗里猛地探出一条触手,从石壁侧面斜插过来,直取秦璐的面门。秦璐偏头一闪,触手的倒钩擦过她耳朵,削掉了一小撮头发。她反手一刀扎在触手上,军刀捅穿了骨质甲壳,绿浆喷了她一袖子。触手缩回去的同时,另一条触手从她脚下破土而出,卷住了她的脚踝。秦璐被拽倒在地,十字弩脱手滑出去撞在石壁上。
林枫掏出BB枪对准那条触手就是一梭子。格调弹匣的钢珠打在触手上啪啪作响,触手松开了一瞬——格调效果让它对自己的存在意义产生了短暂的迷茫。秦璐趁机把脚踝抽出来,白灵已经扑过去把她从地上拽起。
但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几条触手从不同方向同时探出,横在了四人中间。
林枫和白灵被堵在岩洞左侧,云隐和秦璐被逼到了右侧。
“施主!”云隐的声音从触手对面传过来,道袍在荧光棒余光里一闪就被触手完全挡住了,“分开走!贫道带秦队长去石柱那边找阵眼!你们往右边——右边有风,应该有路!”
“云隐!”林枫喊。
“放心!贫道的命硬得很,没这么容易交代!”云隐的剑光从触手缝隙里漏出来,一道暗金色的剑气劈在最近的一条触手上,绿浆四溅。他咳嗽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喘,语气居然还挤得出一点笑,“你要是先出去了——碧沉浆还欠贫道半罐!记得还!”
触手群又往前压了一波,把两拨人彻底隔开。林枫咬了咬牙,一把拽住白灵的手腕往右边拐进一条岔道。
岔道很窄,只容一个人侧身跑。
身后触手爬行的声音渐渐远了,另一种更细微的、类似金属摩擦的声响从岔道深处隐约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