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看向沈怀山,忽然笑了:“你很聪明,比这些人都聪明。看见笔记,看见照片,还没被吓疯。可惜,聪明人也得死。”
沈怀山背靠墙壁,脚还被那干尸的手抓着。他咬牙问:“你到底是什么东西?这墓……根本不是周代的,对不对?”
老者歪了歪头,动作怪异:“周代?呵……那是我放出去的幌子。这墓,是唐时建的。我,是唐时的方士,道号‘玄阴’。”
他往前走了一步,火焰自动让路:“我穷极一生,寻长生之法。终于让我在一处先秦古卷里,找到这‘血玉封魂’之术。以千人血浸玉,以万人怨养魂,玉成之日,魂入其中,肉身虽朽,魂魄不朽。只待双玉合一,便可……借体重生。”
他张开手臂,干瘦的身体在火光中投下巨大的黑影:“看见上面那些人了吗?宋的,元的,明的,清的……还有二十年前我那好徒弟。他们以为这里是古墓,进来寻宝,实则都成了我的血食。他们的生气,滋养着我的魂,直到今日。”
沈怀山喉咙发干:“赵老四兄弟……也是你杀的?”
“他们?”玄阴嗤笑,“那两个蠢货,还没资格让我亲自出手。是这玉本身有灵,会吸触碰者的魂气。他们贪心,在墓里摸了又摸,出去时魂已残了一半,自然活不长。”
他顿了顿,金色竖瞳盯着沈怀山:“但你不一样。你怀玉三日,魂气竟只被吸去三成。你的魂魄……很补。吃了你,我便能彻底掌控这具新身体,离开这暗无天日的墓穴,重见天日。”
玄阴一步步逼近。沈怀山的手在背后墙上乱摸,忽然触到一块松动的石头。
“对了,还没告诉你。”玄阴在一步外停下,举起完整的血玉,“这玉合二为一,才是真正的‘镇魂玉’。而镇魂玉要完全认主,需以活人精血为引,魂魄为祭。你,刚好。”
他猛地探手,抓向沈怀山心口!
电光石火间,沈怀山抠出那块松动的石头,狠狠砸向玄阴手中的血玉!同时脚上发力,硬生生扯断那只干枯的手,向旁翻滚。
“铛”的一声脆响。
石头砸在玉上,玉身一震,红光乱闪。玄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不是人声,倒像蛇嘶。他手中的血玉脱手飞出,划过一道弧线,掉进燃烧的绸缎堆里。
“不——!”玄阴扑向火堆。
沈怀山趁机爬起来,冲向暗门。身后传来玄阴疯狂的咆哮和火焰燃烧的爆裂声。他冲出内室,穿过外间石室,一头扎进来时的通道。
通道狭窄,他手脚并用地爬。身后,玄阴的吼声越来越近:“你逃不掉!这墓是我的!你逃不掉!”
沈怀山拼命往前爬,膝盖和手肘磨得血肉模糊。终于,前方出现一点微光——是洞口!
他奋力钻出洞口,外面天已全黑,一弯残月挂在天边。子时快到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身后洞口“轰”地炸开,乱石飞溅。玄阴从烟尘中走出,手里握着那块血玉——玉身被熏黑了,但完好无损。
“我说了,你逃不掉。”玄阴的脸在月光下狰狞可怖,金色竖瞳缩成一条线,“时辰快到了。子时,月正中天,阴气最盛。我借你魂魄重生,再合适不过。”
沈怀山步步后退,脚下一滑,跌倒在地。他手撑地面,摸到一块尖锐的石头。
玄阴举起血玉,口中念念有词。玉身开始发光,里头那条蛇影疯狂游动,几乎要破玉而出。月光照在玉上,竟被吸了进去,玉越来越亮,越来越红。
沈怀山知道,等他念完咒,自己就完了。他想起青云道长给的《镇邪录》,猛地从怀里掏出那本绢册,用沾血的手胡乱翻开。
有了!最后一页,画着个复杂的符阵,旁边有小字注解:“镇魂玉乃至阴之物,然物极必反,阴极阳生。若以纯阳之血画‘破阴符’于玉上,辅以天雷之火,可碎玉灭魂。然施术者需以自身为引,魂飞魄散,永世不入轮回。”
沈怀山笑了。原来如此。怪不得从没人试过。
他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纯阳之血?他是重阳节午时生人,命里带三把火,算命的说他阳气最旺。
原来,青云道长早算到了。
玄阴的咒语到了尾声,血玉红光大盛,将他整个人笼罩。他张开嘴,嘴里竟伸出分叉的舌头,嘶嘶作响。
沈怀山用染血的指尖,在地上飞快地画符。不是书上的“破阴符”,而是他小时候跟一个游方道士学的,最简单的“驱邪符”。
因为他忽然想明白了——这墓,这玉,这玄阴,都怕一样东西。
怕光。
不是灯光,不是火光,是天光,日光,月光。
玄阴躲在墓里二十年,靠吸食后来者的生气苟延残喘,却不敢出墓一步。为什么?因为他魂魄不全,见不得天光。所以他需要完整的玉,需要活人魂魄为引,才能在阳光下行走。
而现在,子时将至,月正中天。这是一夜里阴气最盛,但也是月光最纯的时候。
玄阴的咒语停了。他看向沈怀山,金色竖瞳里满是贪婪:“时辰到了。把你的魂魄……给我!”
血玉脱手飞出,悬在半空,射出一道红光,直冲沈怀山眉心。
沈怀山不闪不避,反而仰起头,看向天空。
残月,在这一刻,爬上了中天。
清冷的月光如水泻下,照在血玉上,照在玄阴身上,也照在沈怀山脸上。
“你错了。”沈怀山轻声说,“月亮,不是阴的。”
玄阴一愣。
沈怀山举起手中那本《镇邪录》,翻到最后一页,将那一行小字念了出来:“月华至阴,然月本无光,借日生辉。故月中有阳,阴极生阳。”
话音未落,悬在空中的血玉突然剧烈震颤!玉身里那条红蛇的影子左冲右突,发出无声的嘶吼。而照在玉上的月光,竟从清冷转为炽白——像日光。
“不——!”玄阴尖叫,伸手想收回血玉。
可晚了。
炽白的月光如剑,刺穿血玉。玉身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蛛网般的裂纹瞬间遍布玉体。裂纹里迸射出刺眼的红光,与月光交织、碰撞、湮灭。
玄阴如遭重击,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矿坑石壁上。他七窍流血,皮肤寸寸龟裂,露出底下漆黑如焦炭的血肉。
“不可能……月华……怎么会……”他嘶吼着,身体开始崩溃,像被烧透的纸灰,风一吹就散。
血玉“砰”地炸开,碎片四溅。里头那条红蛇的影子窜出,在月光下扭曲、惨叫,最终化作一缕黑烟,消散无形。
沈怀山趴在地上,看着玄阴彻底消散,看着血玉碎片在月光下渐渐暗淡。他咧开嘴,想笑,却吐出一口血。
怀里,那本《镇邪录》滑出来,摊开在地上。最后一页,那行关于“破阴符”的小字下面,其实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他刚才没看见:
“然,若以纯阳之身承月华,以身为符,以魂为引,可碎玉而不伤己身。唯月华转阳之机,稍纵即逝,万中无一。”
沈怀山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声越来越大,在空旷的矿坑里回荡。
笑着笑着,他咳出血来。
远处,榆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地上的星子。天,快亮了。
三个月后,榆城恢复了平静。
赵家兄弟的案子以“突发恶疾”结了案。矿坑那边,政府派人填了洞口,立了块“危险勿近”的牌子。人们渐渐不再谈论那些怪事,生活回到正轨。
只有城南青云观里,青云道长时常站在观前,望着西边出神。
小道童问:“师父,您看什么呢?”
老道长捋了捋胡子,微微一笑:“看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本该死了,却活着的人。”
夕阳西下,将青云道长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尽头,连着西边矿坑的方向。
而在矿坑深处,那个被填平的洞口下,无尽的黑暗里。
有一双眼睛,缓缓睁开了。
金黄,竖瞳。
(25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