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是向下倾斜的,走了约莫十几丈,眼前豁然开朗——是个天然溶洞改造的石室,不大,就两丈见方。四壁光滑,刻满了和梦里相似的诡异图案。石室中央果然有个石台,台上积了层薄灰,能看出原本放着什么东西的印记。
他把风灯举高,仔细打量四周。除了进来的通道,再没别的出口。这就是个封闭的墓室。
可赵老四说,他们只拿了玉,没动别的。但沈怀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太简单了。一个用镇魂玉封存魂魄的邪术方士,墓室就这么点防备?
他举着灯,一寸寸检查墙壁。终于在正对石台的那面墙上,发现了蹊跷。
图案在这里密集得异常,层层叠叠,看久了让人头晕。但若退后两步,从某个角度看,这些图案竟组成了四个大字——
“窥我秘者,永为我奴”
沈怀山后背发凉。他移开视线,却瞥见墙角有什么东西反光。
蹲下一看,是半枚铜钱,嵌在石缝里。他抠出来,在灯下细看——是“开元通宝”,唐代的钱。
可这墓,按记载至少是周代的。
沈怀山心念电转,猛地起身,用脚扫开石台周围的积灰。灰下露出石板,石板上……有拖拽的痕迹,很新,绝不止几百年。
他顺着痕迹走到石室东北角。那里墙壁的图案有个不起眼的断裂,他伸手一推,竟是个暗门,无声滑开。
门后是另一间石室,比外间大一倍不止。
而这间石室里,堆满了东西。
风灯的光摇摇晃晃,照出满室的金银器、玉器、铜鼎、漆盒……有些一看就是商周的古物,有些却是汉唐的样式,甚至还有几件明清的瓷器。这些东西胡乱堆在一起,像座小山。
而“山”的最顶上,坐着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个人。
一具干尸,穿着民国常见的短褂,靠在珍宝堆上,头歪向一边。干尸右手握着一柄匕首,插在自己心口;左手摊开,掌心朝上,里面放着块玉——和沈怀山怀里那块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暗淡,里头也没有蛇影。
沈怀山走近几步,风灯照亮干尸的脸。虽然干瘪扭曲,但仍能认出,这是个年轻人,不会超过三十岁。
他目光下移,落在干尸腰间。那里系着个褪色的布袋,鼓鼓囊囊。
沈怀山犹豫片刻,伸手解下布袋,打开。里头是本皮质封面的笔记,还有几张泛黄的照片。
他翻开笔记第一页,上面的字迹工整却仓促:
“民国七年,六月初三。师父说西郊矿坑下有周代大墓,陪葬珍宝无数。我与师兄随他前来,果然寻得此墓。然墓中并无珍宝,仅一石台,上置血玉。师父持玉观之,忽大笑,言得长生秘法。是夜,师兄暴毙,双目圆瞪,掌心渗血,与今日赵老五之状无异……”
沈怀山手一颤,急忙往后翻。
“六月初五。师父举止癫狂,以血在壁作画,所绘皆人首蛇身之怪物。我欲逃,墓门自闭,力推不动。”
“六月初七。粮水将尽。师父曰:玉乃灵物,饮血可通神。遂割腕饲玉,玉中果现蛇影。我惧极。”
“六月初九。师父死矣!晨起见其僵卧于地,手中玉落,玉中蛇影竟活,钻入其七窍。我欲砸玉,玉忽发红光,击我于壁,吐血不止。自知命不久矣,留此笔记,告后来者:此玉乃大凶之物,切不可触!切不可……”
笔记到此中断,最后几字潦草难辨。
沈怀山合上笔记,又看向那几张照片。第一张是三个男人的合影,中间老者穿长衫,左右各站一青年,对着镜头笑。背后是榆城城楼,那是二十年前的景致了。
第二张照片,是墓室石台的特写,台上空空如也。
第三张……沈怀山瞳孔骤缩。
照片里,那老者的脸占据了大部分画面。他瞪着眼睛,嘴角咧着诡异的笑,而他的瞳孔里,倒映出一条昂首吐信的红蛇。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师父最后的模样。玉中的东西,出来了。”
沈怀山浑身发冷。
二十年前就有人进来过,而且全死在了这里。那赵老四兄弟看见的“空墓”是怎么回事?难道……
他猛地看向那具干尸。如果这是笔记的主人,那“师父”的尸体呢?师兄的尸体呢?
还有,赵老四说只拿了一块玉。可这里明明有两块——干尸手里一块,自己怀里一块。
风灯的火苗“噼啪”爆了一下。
沈怀山突然意识到,从进这间石室起,他就没听到过自己的呼吸声。
太静了。静得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缓缓转头,看向暗门方向。门还开着,外间石室漆黑一片,像个张开的嘴。
得离开这儿。马上。
他把笔记和照片塞回布袋,系在腰间,转身就往外走。可刚迈出两步,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倒。
风灯脱手飞出,“哐当”砸在石壁上,玻璃罩粉碎,火苗舔上墙边一堆绫罗绸缎,“呼”地烧了起来。
火光骤亮,瞬间照亮了整个石室。
也照亮了石室顶上,沈怀山一直没抬头看的地方。
顶壁上,倒挂着无数黑影。
密密麻麻,一个挨一个,全是干尸。穿着不同朝代的衣物,有宽袍大袖,有短褂长衫,甚至还有两个穿着洋装。每具干尸的姿势都一样——头朝下,双臂下垂,手指蜷缩。
而他们的脸,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朝着石台。
沈怀山趴在地上,仰着头,浑身血液都冻住了。他数不清有多少,几十?上百?
这些人,全都是死在这儿的。死在这间墓室里。
火焰顺着绸缎蔓延,烧到一具倒挂的干尸脚边。“刺啦”一声,干尸的衣摆燃了起来,火舌往上窜,很快吞没了整个身体。可那干尸竟在火中动了——不是燃烧的抽搐,而是缓缓地,缓缓地,把头转了过来。
焦黑的眼眶对着沈怀山。
紧接着,第二具,第三具……所有倒挂的干尸,齐刷刷地,把头转了过来。
上百个黑洞洞的“眼眶”,全都“看”向沈怀山。
“咯咯……”
“咯咯咯……”
石室里响起细碎的声音,像骨头在摩擦。那些干尸的嘴,一张一合,发出同一个音节:
“玉……”
“还玉……”
“还……玉……”
沈怀山连滚爬爬站起来,冲向暗门。可脚腕突然一紧,他低头,魂飞魄散——地上那具原本坐着的干尸,不知何时倒了下来,一只手死死攥住了他的脚踝。
干尸抬起头,那张年轻的脸在火光中扭曲,嘴巴咧开,发出嘶哑的声音:
“师父……师父醒了……把玉……还回来……”
沈怀山狂吼一声,猛踹那只手。骨头“咔嚓”断裂,可手仍然攥着,指甲抠进他皮肉里。他伸手去掰,触手冰凉僵硬,像铁钳。
而这时,暗门外的那间石室,传来了脚步声。
很慢,很沉,一步,一步,朝着这边走来。
沈怀山回头,看见暗门处出现了一个人影。
高高瘦瘦,穿着破烂的长衫,头发披散。火光从背后照过来,那人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闪着暗金色的光。
是照片里的老者。是二十年前死在这里的“师父”。
他走进内室,所过之处,火焰自动分开,像在畏惧。他看也没看沈怀山,径直走到石台边,伸手拿起那具干尸手心里的玉。
两块血玉,一块在他手里,一块在沈怀山怀里。
老者把两块玉合在一起。严丝合缝。
“原来……另一半在这里。”老者开口,声音像砂纸摩擦石头,“怪不得……二十年了,我才醒……”
他转过身,终于看向沈怀山。火光映亮他的脸——干瘪,灰败,但确确实实是活人的脸,甚至脸颊上还有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把它给我。”老者伸出枯瘦的手,“我的另一半。”
沈怀山颤抖着,手伸进怀里,掏出那块一直发烫的玉。玉一离身,他忽然觉得一阵虚脱,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
老者接过玉,将两块玉的断口对在一起。红光暴涨,刺得沈怀山闭上眼睛。等他再睁开时,两块玉已经合成完整的一块,足有巴掌大,通体血红,里头那条蛇影清晰得可怕,缓缓游动。
“二十年……我吸干了这墓里所有后来者的生气,才勉强凝出一缕残识,附在这半块玉上,等另一半归来。”老者抚摸着完整的血玉,眼神痴迷,“赵家那两个蠢货,只当是普通明器,拿去换钱。好在……终究是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