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三年秋，榆城。
天黑得比往常都早。城南老宅的堂屋里，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映得墙上的影子张牙舞爪。沈怀山盯着手里那块玉，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玉是血红色的，半个巴掌大小，雕成盘蛇衔尾的形状。蛇眼处嵌着两点暗金，灯下一照，竟像在转动。
“沈先生，您看……”坐在对面的赵老四搓着手，眼睛贼溜溜地往玉上瞟，“这东西，能值这个数吧？”他伸出三根手指。
沈怀山没接话。他把玉翻过来，指腹摩挲着底部——那里刻着四个极小的古篆，他认不全，只看出最后一个像是“咒”字。
“哪儿来的？”沈怀山抬头，目光锐利。
赵老四缩了缩脖子，干笑两声：“祖传的，祖传的……”
“放屁。”沈怀山把玉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却吓得赵老四一哆嗦，“榆城方圆百里的地底下埋着什么，我比你清楚。这玉沁色深透，土锈却浮在表面，分明是才出土不久。你说实话，这东西到底从哪个坑里刨出来的？”
屋里静了半晌。窗外的风呜呜地吹，像谁在哭。
赵老四舔了舔嘴唇，终于压低声音说：“城西……老矿坑那边。前天夜里下大雨，塌了一片，露出来个洞口。我和我兄弟下去瞧了瞧，就……就捡着这个。”
“就捡着这个？”沈怀山冷笑，“墓里头别的东西呢？”
“没、没别的了！”赵老四急忙摆手，“那洞浅得很，就一个小石室，空荡荡的，就这玉摆在个石台上。我们拿了就走，真的！”
沈怀山盯着他看了许久，直看得赵老四头皮发麻，才缓缓说：“这东西我收了。钱明天给你。但你记住，今晚的事，跟谁也别说。特别是那个洞口的位置，烂在肚子里。”
赵老四千恩万谢地走了。沈怀山关上门，回到桌前，重新举起那块血玉对着灯看。
玉里头，好像有东西在流动。
三天后，榆城开始死人。
第一个是赵老四的兄弟，赵老五。人是在家里没的，发现时躺在床上，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大张，像是吓死的。奇怪的是身上没伤口，只是左手紧紧攥着，掰开来，掌心里全是血——是他自己的指甲抠出来的。
街坊都说，赵老五死前那晚一直在说胡话，什么“蛇活了”“别过来”，还拿头撞墙。
沈怀山听到消息时，正在整理古籍。他手里那本《榆城地方志》刚好翻到某一页，上面有段模糊记载：“西郊有古冢，传为周时巫祝埋骨处。冢内有血玉，佩之生幻，久则癫狂而死。明万历年间有盗者掘之，阖村暴毙，冢遂掩。”
他合上书，走到里屋的柜子前。抽屉拉开，那块血玉静静躺在红绒布上。
蛇眼的金色，好像比三天前更亮了。
第二个死的是赵老四。
这次沈怀山去看了现场。人倒在自家院子里，姿势很怪——双膝跪地，上半身却拧着往后仰，脖子几乎扭了一百八十度，脸朝着天空。表情是笑着的，嘴角咧到耳根，可眼睛里头全是恐惧。
“沈先生，您见多识广，这、这到底是……”警察署的王巡长抹了把汗，凑过来小声问。
沈怀山没答话。他蹲下身，仔细看赵老四的右手。食指伸直，沾着泥土，在地上划拉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像字，又不像。
“他昨晚有没有说什么？”
“邻居听见了，说是半夜里突然大笑，笑着笑着又哭，喊着什么……什么‘它来了，它从玉里出来了’。”王巡长压低声音，“沈先生，听说赵老四前些天得了块宝贝玉，去找过您？”
沈怀山站起来，拍了拍长衫下摆的灰：“他是来找过我，但我没看上那东西。成色太新，像是赝品。”
他说这话时面不改色，可袖子里的手攥紧了。那块玉此刻就在他怀里，贴着胸口，温温的，竟有些发烫。
离开赵家时，沈怀山特意绕到院子角落的水缸边。水面上浮着层薄冰，映出他苍白的脸。他盯着水里自己的倒影看了会儿，忽然觉得，那倒影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当天晚上，沈怀山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石室里，四周墙壁刻满扭曲的图案——人首蛇身的怪物，缠绕交媾的躯体，还有无数只眼睛。石室中央有个高台，台上躺着个人，穿黑袍，脸上罩着青铜面具。
他走过去，想掀开面具看看。手刚伸出去，台上的人突然坐起来，面具“哐当”掉在地上。
面具下是赵老四的脸，可眼睛是竖瞳，金黄色的，像蛇。他张嘴说话，声音却是重叠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沈怀山……你拿了我的东西……该还了……”
沈怀山猛地惊醒，从床上坐起，浑身冷汗。
屋里黑着，只有窗纸透进一点朦胧的月光。他喘着气，下意识去摸胸口——玉还在。
可触感不对。原本光滑的玉面，此刻摸上去……竟有起伏，像脉搏一样，一跳，一跳。
他赤脚下床，跌跌撞撞扑到桌前点亮油灯。举起玉对着光一看，浑身的血都凉了。
玉里头原本若隐若现的流动物，此刻凝成了清晰的形状——一条盘绕的小蛇，蛇头抬起，正对着他。而那两点金睛，分明在火光下转了转，与他对视。
沈怀山手一抖，玉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没碎。可玉的背面，那四个古篆字的下方，缓缓渗出了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像血，慢慢蜿蜒成一个扭曲的符号。
第二天一早，沈怀山带着玉出了门。
他去了城南的青云观。观主青云道长是他多年老友，精通金石古物，也略通玄术。
青云道长接过血玉，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沈怀山把事情简要说了一遍，隐去了自己明知是墓里出来的还收下的事，只说赵家兄弟死后，他越想越不对劲，才来请教。
青云道长把玉放在香案上，退后三步，掐指算了半晌，眉头越皱越紧。
“怀山，你惹上大麻烦了。”老道长叹口气，指着那玉，“这不是寻常陪葬玉，是‘镇魂玉’。古时有些邪术方士，死后怕魂魄消散，便寻极阴之地建墓，以血玉为媒，将魂魄封存其中，吸食后来者的生气以求不朽。”
沈怀山喉咙发干：“那赵家兄弟……”
“是被玉里的东西吸干了魂气。”青云道长沉声道，“但这玉既已出土，里头的邪物尝过了生气，就绝不会罢休。它现在……是盯上你了。”
话音刚落，香案上那块血玉突然“嗡嗡”震了起来。玉身泛起一层暗红的光，里头那条小蛇的影子疯狂游动，撞着玉壁，像是要破玉而出。
青云道长大喝一声，咬破指尖，凌空画了道血符拍过去。血符印在玉上，红光顿时暗了下去，震动也停了。
可老道长却“哇”地吐出口血，踉跄后退，被沈怀山扶住。
“不行……这东西怨气太重，我压不住它多久。”青云道长抹去嘴角的血，惨然一笑，“怀山，你得去它出来的地方。镇魂玉必须放回原处，在特定的时辰以特定的法子重新封镇，否则……玉碎魂出，方圆百里，都得遭殃。”
“什么时辰？什么法子？”
“今夜子时，月正中天。至于法子……”青云道长从怀里摸出本破旧的绢册，塞到沈怀山手里，“这是我师门传下的《镇邪录》，里头有记载。但我得说清楚，从没人试过，成不成，看你的造化。”
沈怀山接过绢册，指尖冰凉。
从青云观出来，已是午后。沈怀山没回家，直接去了城西老矿坑。
那地方荒废多年，到处是塌陷的矿洞和乱石堆。他凭着赵老四那晚含糊的描述，找了两个多时辰，才在一处陡坡下发现那个塌出来的洞口。
洞口不大，勉强容一人弯腰进去。里头黑黢黢的，往外渗着阴冷的风。
沈怀山点亮风灯，深吸口气，钻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