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是冷的。风也是。
李旷端着杯,像端着一整个秋天的萧索。
这是苏州城外最后一家酒馆。没有人知道它叫什么名字,也没有人在意。来这里的人,通常只想做两件事:喝酒,然后忘记一些事。
李旷两样都想做。
他已经喝了三个时辰。桌上堆着七只空壶,他的眼睛却越喝越亮,亮得像冬夜里的寒星。
门忽然破了。
不是推开。是破。
两扇木门直飞进来,砸碎三张桌子。木屑纷飞中,一个红影跟着跌入,在地上滚了两滚,不动了。
掌柜的缩在柜台后面,连头都不敢抬。
李旷没动。他甚至没抬眼。
门外涌进七八个人,皂衣,白靴,靴尖上绣着朵凋菊。
为首的是个瘦高汉子,颧骨突出,眼珠浑黄,像一只生了病的秃鹫。他的目光在酒馆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旷身上。
他忽然停住了。
身后的番子不明所以,还在往前冲。那人一伸手,像拦一群狗。
番子们全停了。
酒馆里忽然很静。静得只剩下风从破门灌进来的声音。
“银霄卿客?”
瘦高汉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什么不该吵醒的东西。
李旷终于慢慢抬起眼。他看得不是人,是地上的红影。
那影子动了动,抬起头。
一张苍白的脸。很年轻。眼睛很大,亮得咄咄逼人,没有一丝被追杀的狼狈。
她第一句话是:“谁让你多管闲事。”
李旷愣住。
番子们也愣住。
那女子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动作从容得像刚从绣床上起身。她瞪了李旷一眼,那眼神不像在看救命恩人,倒像在看一个碍手碍脚的陌生人。
“你以为我跑不掉?”她说,“我故意让他们追的。”
瘦高汉子的脸色变了。
李旷忽然想笑。他已经很久没有想笑过了。
“你故意让他们追?”
“不错。”女子扬起下巴,“我要混进去,看看他们背后是谁。”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被你毁了。”她咬了咬嘴唇,“他们现在知道我是故意的了。”
李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你可以重新跑一次。”
“你……”
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是剑鞘碰到桌腿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去。
角落里坐着一个青年。他的衣服不像中原的服饰,颜色很旧,却洗得干干净净。一张俊朗的脸,刻满了风霜,看不出年纪。他面前放着一只碗,碗里的面已经吃完了,只剩汤。
他背上背着一柄剑。
剑是断的。
从剑鞘的形状看,那剑断得很干脆,像是被什么极锋利的东西一刀两断。
青年放下筷子,缓缓站起来。
他没有看那些番子。他看的是李旷。
“你的剑断了。”李旷说。
“断剑也能杀人。”青年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瘦高汉子终于忍不住了。他盯着李旷,声音变得尖厉:“银霄卿客,这是无根门的事。你当真要管?”
李旷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株老槐树,叶子已经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你知道我是谁?”李旷忽然问。
瘦高汉子咬了咬牙:“抄家灭门的状元郎,江湖上谁不知道。”
这句话像一把刀。
酒馆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
李旷慢慢转过头。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握着酒杯的手指,指节已经发白。
“既然知道,”他说,“就该知道我没什么可在乎的。”
瘦高汉子的手按上了刀柄。
他身后的番子们也按上了刀柄。
剑拔弩张。
那女子却忽然走到李旷桌前,大剌剌地坐下了。她拿起李旷的酒壶,对着壶嘴喝了一口。
李旷皱眉。
“你叫什么?”她问。
“你喝的是我的酒。”
“我问你叫什么。”
“李旷。”
“李旷,”她念了一遍,像在品尝这两个字的味道,“我叫耽灵儿。耽是耽延的耽,灵是灵心的灵。我爹是耽广陵。”
她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骄傲。好像天下人都应该知道耽广陵是谁。
李旷确实知道。
耽广陵,苏州首富,商船遍布江南。三年前李旷流落苏州,身无分文,在雪地里几乎冻死。是耽广陵给了他一碗热粥,一件棉衣,还有十两银子。
他没有要那十两银子。
但那碗粥,他喝了。
“你爹还好吗?”李旷问。
耽灵儿的眼睛忽然暗了一下。
“不好。”她说,“无根门要他的商船。他不肯给。他们说,不给船,就给人。”
“给什么人?”
“给我。”
李旷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站了起来。
他身材极高,银灰色的长袍虽然旧了,却掩不住骨子里的挺拔。他站起来的时候,像一柄被埋在土里很久的剑,忽然被人拔了出来。
瘦高汉子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李旷的声音很平静,“耽家的船,不会给。耽家的人,也不能动。”
“你凭什么?”
“凭我叫李旷。”
瘦高汉子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一挥手:“走。”
番子们鱼贯而出。
那背断剑的青年也向门口走去。
“你叫什么?”李旷在他身后问。
青年停步。
“阿星。”
“哪里来的?”
“大漠。”
“中原人?”
青年沉默了一会儿。
“曾经是。”
然后他走了。脚步很轻,像一片落在水上的叶子。
酒馆里只剩下李旷和耽灵儿。
耽灵儿托着腮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在看一件很有意思的东西。
“你真的要帮我爹?”
李旷没有回答。
他坐回桌边,重新倒了一杯酒。
酒已经凉透了。
“我不是帮你爹,”他说,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我是还一碗粥。”
耽灵儿听不懂这句话。
但很多年后,当她回想这一天时,她会明白。
那是李旷这辈子,第一次对别人说出他愿意做的事。
窗外,风忽然大了。
卷起满地黄叶,像无数破碎的往事,一起向天上飞去。
李旷端着那杯凉酒,望向门外那条空荡荡的长街。
他决定留下。
不是为了那个红衣少女。
他对自己说,不是。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