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还没完。第一声钟响,似乎彻底激怒了地脉深处的煞气。那个黑色漩涡疯狂旋转,更多的、更浓郁的黑雾,像火山喷发一样汹涌而出。
黑雾中,开始凝聚出更清晰的形体——有的是残缺不全的骷髅,有的是浑身冒烟的焦尸,还有的干脆就是一团不断变幻的、充满恶意的阴影。它们发出各种刺耳的尖啸,从四面八方向钟楼扑来。
“第二声,定魂。”高僧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急切。
老魏已经杀红了眼。独臂挥舞砍刀,身上又添了好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左腿也被一只阴影怪物抓中,血流如注。但他死死守在钟楼门口,一步不退。炸药用完了,他就用刀,刀砍卷了,就用拳头,用牙咬。他像一堵摇摇欲坠,但始终不倒的墙。
金安看着老魏浴血的身影,眼睛红了。他知道,老魏撑不了多久。必须尽快!
他再次抡起钟槌,用尽剩下的力气,撞向大钟。
咚——!!!
第二声钟响,比第一声更宏大,更悠长。淡金色的波纹中,开始夹杂着点点暗红色的光——那是金安的血,随着钟声,融入了声波。金红交织的波纹扫过,那些扑来的怪物,动作突然一滞,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定住了。它们的形体开始变得不稳定,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有效!
但金安也付出了代价。第二声钟响的反噬更重,他感觉自己的魂魄像要被震出体外,眼前阵阵发黑,七窍都开始渗出血丝。他靠着钟身,才勉强站稳。
而地脉的煞气,在短暂的凝滞后,爆发出了更疯狂的反弹。那个黑色漩涡几乎要炸开,一个庞大的、无法形容的阴影,在漩涡中心缓缓浮现。那阴影没有固定形状,但散发出的恶意和威压,让整个钟楼都在颤抖。阴影“看”向了金安,一股冰冷、贪婪、充满毁灭欲望的意念,像无数根针,刺进他的脑子。
是“地煞”的核心意识。它被彻底激怒了,要不顾一切,先吞噬掉这个胆敢挑衅它的“守印人”。
“第三声……镇……煞……”高僧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似乎也到了极限。
阴影伸出了一条完全由浓郁黑雾构成的、粗大无比的触手,无视金红声波的阻挡,缓慢但坚定地,抓向钟楼,抓向金安。触手所过之处,空间都仿佛在扭曲、哀鸣。
老魏想挡,但被触手散发的威压直接震飞,撞在钟楼内壁,喷出一大口血,瘫软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钟楼内,只剩下金安一人,面对着那遮天蔽日、毁灭一切的阴影触手。
要死了吗?
不。
金安看着手中沾满自己鲜血的钟槌,又看向钟身上那些光芒已经开始摇曳的经文锁链。他想起了父亲最后消散时说的话,想起了母亲等待的身影,想起了老魏拼死守护的样子。
他还有事没做完。
他咬破舌尖,剧痛带来一丝清明。然后用尽最后的意志,将所有能调动的力量——血脉的力量,印记的力量,还有那股从心底涌出的、不甘就此终结的决绝——全部灌注进右手,灌注进钟槌。
然后,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用身体撞向钟槌,带着钟槌,狠狠撞向那口青铜巨钟。
不是敲。
是撞。
以身为槌,以血为引,以魂为薪!
咚————————!!!!
第三声钟响,不再是声音,而是一道通天彻地的、金红交织的光柱,从钟楼冲天而起,瞬间刺破了笼罩寺庙的黑雾,刺破了夜空浓重的乌云。光柱中,隐约有龙影盘旋,有梵文飞舞。
阴影触手在接触到光柱的瞬间,像冰雪遇到烈日,发出惊天动地的嘶吼,寸寸崩解、蒸发。地脉深处那个黑色漩涡,在光柱的冲击下,发出不甘的哀鸣,旋转速度骤减,体积急剧收缩,最后被那些重新变得璀璨夺目的金色经文锁链,狠狠勒紧、压制,重新拖回了地底深处。
光柱持续了十几秒,才缓缓消散。
钟楼内外,恢复了寂静。
黑雾散尽,月光重新洒下,照亮了满目疮痍的寺庙,和钟楼里两个生死不知的人。
老魏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金安靠着钟身,慢慢滑坐在地。他七窍流血,脸色惨白如纸,右手手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骨折了。左手掌心,那个暗红色的印记,此刻黯淡无光,几乎看不见。他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连动一下手指都做不到。
但在他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他看到了。
钟身上那些经文,重新变得金光熠熠,牢牢锁着下方平静下来的地脉。而一缕极淡的、温暖的、让他灵魂都感到安宁的气息,从钟身飘出,轻轻拂过他的身体。那股气息,很像父亲,但更古老,更慈悲。
是高僧残留的意念,在最后时刻,护住了他一线生机。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苍老声音最后的叹息,带着欣慰和解脱:
“善哉……此间事了,吾愿亦了……后世小子,珍重……”
声音消散,金光彻底敛入钟体。青铜巨钟恢复古朴,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梦。
金安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然后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在他昏迷后不久,寺庙的阴影里,那个之前在旅馆出现过的黑袍人影,再次缓缓浮现。
人影走到钟楼前,低头看着昏迷的金安和老魏,兜帽下的阴影里,两点暗红的光芒闪烁着复杂难明的情绪。
“守印人……金岩的儿子……比我想的,更有意思。”一个嘶哑难听,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从兜帽下传出。
人影抬起枯瘦的手,指尖凝聚出一缕漆黑的、不断扭动的雾气,对准了金安的额头。
但就在雾气即将触及皮肤的瞬间,金安左手掌心,那个黯淡的印记,突然微弱地闪了一下。
与此同时,他怀里,那枚父亲留下的青铜钉,也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鸣。
人影的动作顿住了。
“呵……还留了后手吗,金岩?”人影冷笑,收回了手,那缕黑雾也消散了。“也罢,就让你儿子,再替我多开几道门吧。等七个节点都‘加固’完毕,地脉的‘锁’也就开得差不多了……到时候,一切,都将归于‘主’的怀抱。”
人影最后看了金安一眼,身影缓缓变淡,如烟散去。
月光清冷,照着寂静的古寺,和钟楼里两个昏迷不醒的伤者。
远处山林,传来夜枭凄厉的啼叫。
第三个节点,青龙寺古钟,封印暂时稳固。
但暗处窥伺的黑影,真正的目的,似乎才刚刚显露。
金安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三天后。
他躺在一间简陋但干净的农舍里,身下是硬板床,身上盖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被子。阳光从木格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淡淡的草药味和柴火气。
左手掌心的印记还在,但几乎感觉不到搏动了,只有偶尔的、微弱的温热,像即将熄灭的余烬。右手手臂被木板固定着,缠着干净的布条,传来阵阵钝痛。身上其他伤口也被处理过,敷着清凉的药膏。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全身酸软无力,刚抬起脖子就一阵眩晕,又摔回枕头上。
“醒了?”一个苍老但和蔼的声音响起。
金安转头,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穿着粗布衣的老婆婆,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从门外走进来。老婆婆大概七十多岁,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带着温和的笑意。
“您……是您救了我们?”金安声音嘶哑,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是山神老爷保佑,让你们俩命大。”老婆婆把粥放在床边的小凳上,扶他半坐起来,用木勺舀了粥,吹凉了,喂到他嘴边,“三天前早上,我儿子上山砍柴,在青龙寺外面发现你们俩,一个倒在钟楼里,一个倒在门口,浑身是血,还以为都死了。探了鼻息还有气,就赶紧背下来了。你们这是……遇到山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