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安举起刀，用刀柄狠狠砸向镜面。
当！
一声清脆的、带着回音的巨响。镜面震动，灰尘簌簌落下，但没碎。只是镜面中央，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裂纹里，渗出一缕暗红色的、像是血丝的雾气。
“继续砸！用全力！”老魏的声音已经有些虚弱了。
金安咬紧牙，双手握刀，用尽全身力气，再次砸下。
当！咔嚓！
这一次，镜面从裂纹处彻底裂开，蛛网般的裂缝瞬间布满整个镜面。紧接着，哗啦一声，铜镜碎成了十几片，从梁上坠落，叮叮当当地散落一地。
就在镜子碎裂的瞬间，整个祠堂，猛地一震。
不是物理上的震动，是某种“存在”层面的震动。金安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狠狠捏了一下，几乎窒息。同时，耳边响起了无数声音的混合——惨叫，哭泣，哀嚎，咒骂，疯狂的笑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几乎要把他的脑子撑爆。
是怨气。被铜镜封印了数十年的、整个赤水村死者的怨气，一次性爆发了。
天井里，正殿里，所有的尸傀，在怨气爆发的瞬间，全都僵住了。然后，它们开始剧烈地颤抖，身上的腐肉一块块脱落，露出下面更黑、更扭曲的骨头。它们的眼睛，那浑浊的白色，开始变成彻底的、深不见底的黑。嘴巴咧开，咧到耳根，发出无声的、但能让灵魂颤栗的尖啸。
“小安！十息！”老魏嘶吼，他已经被扑倒在地，几只尸傀压在他身上，疯狂撕咬。但他用独臂死死顶住一只尸傀的脖子，另一只手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是自制的炸药。
金安从梁上跳下，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去冲力。他冲到自己脚边，捡起一片最大的铜镜碎片。碎片边缘锋利，割破了他的手指，血渗出来，滴在碎片上。
血滴接触铜片的瞬间，碎片猛地一震，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紧接着，碎片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原本是镜面上的污渍——突然亮了起来，像烧红的铁丝，烫得金安几乎拿不住。
他强忍灼痛，看向地面。供桌正前方，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果然有一个直径约一米的、用更深的石料镶嵌出的八卦图案。八卦中心，阴阳鱼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凹槽。
就是那里！
金安握着发烫的铜镜碎片，冲向八卦阵眼。周围的尸傀已经重新动了起来，而且速度、力量，都比之前强了数倍。它们不再僵硬，而是像野兽一样，四肢着地，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扑来。
一只尸傀从侧面扑到，枯爪抓向金安的后颈。金安头也不回，反手一刀，刀刃砍在它手臂上，发出咔嚓的骨裂声。但尸傀感觉不到疼，另一只手继续抓来。金安侧身躲过，一脚踹在它腰侧，借力前冲。
又一只从正面扑来，是那个抱着婴儿的妇女尸傀。她怀里的“婴儿”突然抬起头，露出一张皱巴巴的、青黑色的、满是尖牙的脸，发出猫一样的尖叫。金安心里一寒，但动作不停，挥刀劈向妇女的脖子。刀刃斩断颈骨，头颅滚落，但无头尸体依然前冲，怀里的“婴儿”猛地跳出，像只大蜘蛛一样扑向金安的面门。
金安来不及挥刀，只能抬起左臂格挡。“婴儿”一口咬在他小臂上，尖牙刺穿皮肉，剧痛传来，同时一股冰冷的、带着强烈恶意的气息，顺着伤口往身体里钻。是更精纯的怨气。
“滚开！”金安怒吼，右手松开刀，一把抓住“婴儿”的脑袋，狠狠捏下。手感像捏碎了一个腐烂的果子，粘稠冰冷的液体溅了一手。“婴儿”发出短促的尖叫，然后化作一团黑气消散。
但就这么一耽搁，他已经错过了最佳时机。周围的尸傀完全围了上来，最近的离他只有三步远。而八卦阵眼，还在五步之外。
来不及了。
十息，已经到了。
金安能感觉到，爆发出的怨气，已经开始向祠堂外扩散。一旦离开祠堂范围，再想收回来就难了。到时候，不仅这个节点会彻底失控，整个赤水村，甚至周边地区，都会被怨气侵蚀，变成新的养尸地。
不，不能。
他看向被尸傀淹没的老魏。老魏似乎也到了极限，独臂挥舞的速度慢了下来，身上又添了好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他看到金安看过来，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出一个字：
“血！”
血。
金安猛地醒悟。父亲传来的信息里，提到过“守印人之血，可通地脉，可镇怨气”。他的血，不只是激活封印的钥匙，本身也是强大的“镇物”。
他没有时间跑到阵眼了。
但血，可以流过去。
金安咬牙，举起还在流血的左手，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拳砸向地面。
不是砸在八卦阵眼上，而是砸在阵眼和他之间，坚硬冰冷的青石板上。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剧痛像电流一样，瞬间窜遍全身。但他顾不上疼，他感觉到，自己左手掌心的印记，在拳头接触地面的瞬间，爆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滚烫的热流。
热流顺着碎裂的掌骨，涌进手臂，涌进肩膀，涌进心脏，然后，又顺着血管，疯狂地涌向他砸在地面的拳头。
暗红色的、带着金色光点的血液，从他拳下碎裂的石板缝隙里，汹涌而出。不是流出，是“涌”出，像有生命一样，自动分成十几股细流，贴着地面，以惊人的速度，蜿蜒流向八卦阵眼的凹槽。
血流所过之处，青石板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淡淡的白烟。扑向金安的尸傀，触碰到这些血流，像被浓硫酸泼中，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上冒起白烟，迅速融化、崩溃，化作一滩滩黑水。
血流流入八卦阵眼的凹槽。
瞬间，整个八卦图案，亮了起来。
不是暗红，是耀眼的、纯粹的金色。金光以阵眼为中心，像水波一样迅速扩散，瞬间笼罩了整个祠堂。金光所过之处，那些狰狞的尸傀，那些翻涌的怨气黑雾，像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蒸发。
惨叫声，哭泣声，哀嚎声……所有的声音，在金光中戛然而止。
天井里，压在老魏身上的尸傀，化作黑烟消散。老魏躺在地上，浑身是血，但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正殿里，金安保持着单膝跪地、拳抵地面的姿势。左手拳面血肉模糊，骨头可能碎了，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能感觉到，随着金光笼罩，那股几乎要撑爆他脑袋的怨气狂潮，正在快速退去，被重新压回地底。祠堂里那股阴冷压抑的气息，也消散了大半。
成功了。
这个节点，重新封印了。
金光持续了大概十秒，然后缓缓暗淡，最后完全消失。祠堂恢复了原本的昏暗，但那种死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一种空旷的、废墟般的荒凉。
“咳咳……”老魏的咳嗽声传来。
金安挣扎着站起来，踉跄着走到天井，扶起老魏。老魏伤得很重，身上到处都是抓伤和咬伤，有些深可见骨，流出的血是暗红色的，带着腥臭味，是尸毒深入了。他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呼吸微弱。
“魏伯伯，坚持住，我带你出去。”金安想背他，但自己左手剧痛，使不上力。
“没……没事，还死不了。”老魏咧嘴想笑，但扯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先……先处理你的手。骨头可能断了，不接上，这只手就废了。”
“先出去再说，这里不安全。”金安架起老魏，两人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出祠堂。
外面依然是灰蒙蒙的雾气，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几乎没有了。掌心的印记，也不再发烫，反而有种清凉的、舒缓的感觉，像是在修复他身体的损伤。
两人慢慢挪到村口，上了车。老魏从后备箱翻出急救包，用酒精和纱布简单处理了两人身上的伤口。金安左手的伤最重，拳面皮开肉绽，能看到白森森的指骨。老魏用夹板和绷带给他做了临时固定，疼得金安冷汗直流，但他咬牙没吭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