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周刊亚洲版寄来样刊时,林渊正在协会办公室和团队核对GPAC会议的发言稿。
快递是吴岩签收的,他拆开牛皮纸信封,抽出那本还带着油墨香的杂志,只看了一眼封面就愣住了。
“老……老大……”吴岩的声音有点发颤。
林渊从文件中抬起头。办公室里,陈守拙教授在古籍堆里抬头,赵青竹放下手中的仪式草图,郑老爷子也停下擦拭他的枣木拐杖。
吴岩把杂志转过来,封面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深蓝色星空般的背景上,是林渊的半身像——照片选的是他在长白山天池边直播时的抓拍:防寒服敞开,头发在寒风中飞舞,眼神坚定地望向远方,身后是冰火交织的诡异天象。照片处理得很艺术,冰与火的对比,人与自然的对峙,充满张力。
封面标题用醒目的白色字体:
“THE MAN WHO AWAKENS GODS WITH HIS PHONE”
(用手机唤醒神明的男人)
副标题小字:“林渊与华夏文明复苏协会——在神话回归的时代,重新定义传统与未来”
封面右下角还有一行引语:“‘我们唤醒的不是神明,是文明记忆。’——林渊专访摘录”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嚯。”郑老爷子先开口,眯眼看了看,“这洋人杂志,把你拍得还挺精神。”
赵青竹接过杂志,翻看内页:“十六页专题报道……从你第一次直播应龙开始,到长白山共工事件,全涵盖了。记者做了不少功课,引用了很多古籍原文,还有对周教授、陈老的电话采访。”
陈守拙戴上老花镜,凑过去看:“评价……总体是正面的。说你是‘新时代的文化守护者’,但也提出质疑——担心你唤醒的神明会被民族主义者利用,变成排外工具。”
林渊接过杂志,快速浏览。报道确实很详实,甚至提到了他祖父林怀远和1949年祭酒团体的线索,显然记者挖得很深。文末的评论部分措辞谨慎:
“在西方神系频频显现的今天,林渊和他的团队提供了一种东方式的回应:不是对抗,而是复苏;不是封闭,而是重构。但危险在于,当神话走出书本、走进现实,谁能保证它们不会被扭曲为现代政治的注脚?林渊能否守住‘文明守护’与‘民族主义’的那条微妙界线,将决定这场文化复苏运动的最终走向。”
合上杂志,林渊看向窗外。滨海市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时代》的影响力很大。”吴岩说,“尤其是国际版。这期一出,全球主流媒体都会跟进来采访。老大,我们得准备应对了。”
话音刚落,林渊的手机就响了。是周文翰教授打来的。
“小林,看到《时代》了吧?”周教授的声音带着复杂的情绪,“社科院刚接到通知,外交部、文化部、外宣办联合开了会,决定……支持你接受国际媒体的联合专访。”
“联合专访?”
“对。BBC、CNN、法新社、路透社、NHK、半岛电视台……十几家国际主流媒体,申请联合对你进行一次直播专访。时间定在后天下午,地点在滨海国际会议中心。这是官方牵头的,目的是向国际社会正面阐述我们的立场——不是神秘主义,不是民族主义,是文明传承。”
林渊沉默片刻:“问题会很尖锐。”
“肯定会。”周教授叹气,“西方媒体惯于挖坑,尤其是涉及神话、宗教、文明冲突这种话题。但这也是机会——如果你能把握好,就能在国际上树立起‘文明对话者’的形象,而不是‘东方神秘主义者’。”
“我需要团队支持。”
“协会全员都会到场。官方也会派外事顾问和翻译团队。但最终站在镜头前回答问题的,是你。”
挂掉电话,办公室里气氛凝重。
陈教授推了推眼镜:“这是场硬仗。那些记者的问题,不会像《时代》文章那么客气。”
赵青竹点头:“他们可能会揪住‘神明是否听你指挥’‘是否排斥其他文明神系’这种问题,试图把你塑造成‘东方神权主义者’。”
吴岩挠头:“要不我们提前准备标准答案?写好稿子背下来?”
“不。”林渊摇头,“背稿子显得不真诚,而且容易被抓到破绽。我需要的是理清核心思想,然后现场用最朴实的话说出来。”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
“核心思想其实就三点。”
写下第一行:“一、我们唤醒的是什么?——不是具体的神明个体,是文明对自身的理解。”
第二行:“二、神明的本质是什么?——不是武器或工具,是文化记忆的凝聚和象征。”
第三行:“三、如何处理与其他文明神系的关系?——尊重但不盲从,对话但不屈服。”
写完,他转身面对团队:“只要守住这三点,无论问题多刁钻,我们都不会偏离轨道。”
郑老爷子拄着拐杖走过来,看着白板上的字,缓缓说:“我小时候,我爷爷说过一句话:‘理直气壮,就不怕人问。’你有理,就不用怕。”
林渊重重点头。
接下来两天,协会进入了高强度备战状态。
陈教授负责梳理华夏文明“和而不同”“兼容并包”的典籍证据,从《尚书》“协和万邦”到《论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准备了十几条经典引文。
赵青竹研究各文明神话比较,准备了“不同文明创世神话的共通性”资料,用于体现文明对话基础。
吴岩负责技术保障——专访是直播形式,信号安全、画面切换、同声传译都需要万无一失。他还联系了之前在网络安全公司的朋友,做了防黑客攻击的预案。
郑老爷子则整理了民间传说中“外来神明与本土神明和睦相处”的故事——比如佛教观音汉化、关公成为道教护法等,都是文化融合的鲜活例子。
林渊自己闭关了一天,重新阅读祖父笔记,阅读《庄子》《道德经》,思考如何在全球化时代阐释华夏文明的现代价值。
期间,GPAC的艾琳娜发来加密邮件,提醒他:“据悉,某些西方极端宗教组织计划在专访期间制造事端,可能以‘异端审判’名义进行舆论攻击。请做好准备。”
林渊回复:“谢谢提醒。我们已做好预案。”
两天时间转瞬即逝。
专访当天下午两点,滨海国际会议中心三楼新闻厅。
可容纳三百人的大厅座无虚席,前排是十几家国际媒体的长枪短炮,后面是特邀的学者、文化界人士、外国驻华使馆代表。二楼还有观摩区,协会全体成员和周教授等学者都在那里。
林渊走上讲台时,镁光灯闪成一片。
他穿着简单的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显得干练而不拘谨。讲台设计得很简洁,只有一瓶水、一个话筒,背后大屏幕显示着华夏文明复苏协会的LOGO——一枚由甲骨文“文”字变形而成的火苗图案。
主持人简短开场后,专访开始。
第一个提问的是BBC的女记者,问题直接而尖锐:
“林先生,您在短时间内唤醒了多位华夏神明,并成功击退了北欧、埃及神系的‘入侵’。许多西方观察家认为,这是一种新型的民族主义——用神话包装排外情绪。您如何回应?”
全场安静,所有镜头对准林渊。
林渊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水瓶喝了口水,这个简单的动作让节奏稍微放缓,然后才开口:
“首先,我澄清一个事实:我们从未‘击退’任何神系。在长白山,我们是用‘共工撞山’的神话事件概念,提醒那座山——它可能承载着上古盟约的记忆。在西北,我们是用风雨调和的概念,缓解了沙化危机。这些都不是攻击,是修复。”
他顿了顿,看向镜头:
“至于民族主义……如果了解自身文化、珍视自身传统就是民族主义,那每个文明都是民族主义者。但真正的危险不在于‘了解自己’,而在于‘只了解自己,并以此否定他人’。”
“我们唤醒神明,不是为了证明‘华夏最强’,而是为了回答一个问题:在神话回归的时代,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我们要到哪里去?这些问题,每个文明都需要回答。”
BBC记者追问:“但您唤醒的神明,是否只听您或华夏人的指挥?它们会不会成为排外的武器?”
林渊笑了,笑得很坦然:
“这位记者朋友,您可能误解了神明的本质。神明不是AI机器人,输入指令就执行。他们是文明记忆的凝聚,是千百年来无数人共同想象、共同寄托的产物。”
“比如门神神荼、郁垒,他们守护的不是某个民族,而是‘家’这个概念。只要你有家,需要守护,他们就会回应——无论你是华人、日本人、美国人。在张掖,我们唤醒风雨二神对抗沙暴,保护的不仅是汉族村庄,还有当地的裕固族、回族同胞。”
“神明不是武器,他们是文化的镜子。镜子照出的是使用者的心——如果你心怀善意,镜子就映出光明;如果你心怀敌意,镜子就映出黑暗。”
回答完,台下有轻微的掌声。
第二个提问的是CNN记者,问题更深入:
“林先生,您如何看待其他文明的神明?比如希腊的宙斯、北欧的奥丁、埃及的拉。您是否认为华夏神系优于他们?”
这个问题是个明显的陷阱。无论回答“是”还是“不是”,都会被断章取义。
林渊沉思片刻,缓缓说:
“在我回答之前,我想请大家看一段视频。”
他示意吴岩播放提前准备好的短片。大屏幕上出现世界各地神话遗迹的画面:希腊帕特农神庙、埃及金字塔、印度泰姬陵、玛雅太阳金字塔……最后定格在华夏三星堆青铜神树。
“这些遗迹,属于不同文明,但都在回答同样的问题:人类从哪里来?世界如何运行?生命的意义是什么?”
短片结束,林渊继续:
“每个文明的神明,都是那个文明对宇宙、对生命、对道德的独特理解。希腊神系强调命运与抗争,北欧神系强调牺牲与荣耀,埃及神系强调死亡与重生,华夏神系强调和谐与循环……没有优劣,只有不同。”
“就像世界上有无数种语言,没有哪种语言‘优于’其他,它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表达人类共通的情感与思想。神明也是如此。”
“所以我的态度是:每个文明的神明都应被尊重,但不应成为压迫他人的工具。我们可以对话,可以交流,甚至可以合作——就像上古时期不同文明可能做过的那样。但不能强迫别人接受自己的神,更不能以神之名伤害他人。”
这番话说完,台下掌声更热烈了。
几个外国使馆代表微微点头。
专访进行了四十分钟,问题一个比一个深入,从神话学到文明冲突,从传统文化现代化到国际协作可能性。林渊的回答始终围绕着那三个核心思想,用平实的语言、具体的例子,化解了一个个刁钻的问题。
观摩区里,陈教授欣慰地点头,赵青竹快速记录,吴岩盯着技术数据,郑老爷子闭目养神,但嘴角带着笑。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
直到第五十分钟,意外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