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秦无涯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陈天德眼睛一亮:“追杀令?”
“不。”秦无涯转身,玄色长袍在夜风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从今日起,青云宗所有弟子不得主动招惹凌云。除魔帖已撤,悬赏已销,若再有人以青云宗名义追杀他,以宗规处置。”
陈天德愣住了:“宗主——”
“你以为他为什么敢一个人走?”秦无涯打断他,目光扫过身后所有长老,“因为他不怕我们追杀。他的天劫,就是他的护身符。我们派去追杀他的人越多,追杀者的修为越高,他的天劫就越恐怖。杀他最好的时机,是趁他不备、不给他引动天劫的机会。但他现在已经警觉了,再派人去,就是送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所以青云宗不能动。但我们不动,不代表别人不能动。”
陈天德瞬间明白了什么:“宗主的意思是——”
“天罚之体的消息,很快就会传遍全大陆。”秦无涯望向凌云离去的方向,“我们撤回除魔帖,但撤不回已经传出去的‘天罚之体重现人间’的消息。天魔教、天机阁、各大家族——觊觎天罚之体的人,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过来。”
陈天德恍然大悟。原来宗主撤回除魔帖根本不是因为低头,而是因为撤回之后,凌云就不再是“青云宗的叛徒”,而是一个“没有宗门庇护的散修”。杀一个叛徒要顾忌宗门面子,但杀一个散修——全大陆谁都可以出手。而且,各大势力对天罚之体的觊觎,会把凌云推到漩涡中心。到那时,他无暇自顾,自顾不暇,甚至——他活着,就是别人眼中的宝藏。悬赏不需要是青云宗发的,天下人自会帮他们动手。
“那后山禁地……”陈天德忽然想起一事,“他刚才离开时,我看他似乎朝后山的方向多看了两眼。”
秦无涯的瞳孔微微一缩:“派人守住后山禁地入口。从今日起,后山禁地加派三倍人手,擅闯者格杀勿论。”
“遵命!”
远处,官道蜿蜒消失在夜色中。
凌云已经走出了好几里地,回头看了一眼青云山脉的方向。月光下,那些曾经熟悉的山峰轮廓渐渐模糊,像一幅正在被橡皮擦掉的画。他不是没有离别的伤感——虽然青云宗对他不算好,但毕竟住了三年。三年,够一个人对一个地方产生某种微妙的感情。就像住久了的出租屋,虽然墙皮发霉、下水道老堵、房东还总涨价,但走的时候还是会多看两眼。
但他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伤感是三流小说里的事。他现在要想的,是接下来怎么办。
一万灵石是幌子。他要的不是灵石,是时间。只要灵石还留在青云宗,他就有理由回来。而回来的理由,不是索要灵石。是后山禁地。
他摸了摸怀里的三块灵石,又摸了摸下巴上冒出头的青涩胡茬。
“悦来客栈,天字一号房。”
他自言自语,声音在夜风中散开,带着一丝笑意:“先洗个热水澡,换个干净衣服,然后——再回来看看。”
身后,青云山脉的上空,劫云终于开始消散。
但新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离开青云宗的第三天,凌云终于洗上了热水澡。
悦来客栈的伙计烧了三大桶热水,一桶洗头,一桶洗身上,一桶泡脚。掌柜的原话是“客官您这身上都快结成壳了,小店的热水不要钱似的烧”。凌云据理力争,说这是修真之人的护体宝衣,掌柜的翻了个白眼——您这宝衣都馊了。
不管怎样,洗完澡换上新买的青布长衫,凌云觉得自己至少年轻了十岁。他在客栈房间里盘膝打坐,检视体内的状况。筑基台运转平稳,天罚本源在经脉中缓缓流淌,像一条驯服的雷龙。三天前突破筑基中期的虚弱期已经过去,灵力恢复了七成左右。脚踝上被禁灵锁勒出的红痕也消了,只留下一圈淡淡的印记。
他摸了摸怀里那三块灵石——其余的灵石还在青云宗,他只拿了路费。这是他故意的。只要灵石还在青云宗,他就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回去。当然,回去的真正目的不是灵石,而是后山禁地。那个方向传来的共鸣,他到现在都忘不了。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凌云伸了个懒腰,正准备躺下睡个好觉,忽然动作一顿。客房的窗户开着半扇,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但凉意里夹杂着一丝不该存在的东西——灵力波动。极其微弱,比头发丝还细,如果不是他体内的天罚本源对灵力异常敏感,根本不可能察觉。
有人在用敛息术靠近。
凌云面上的表情一点没变,继续伸完那个懒腰,甚至还打了个哈欠。但他的右手已经悄悄摸到了腰间——那里挂着一把在路边铁匠铺买的匕首,三块灵石花了一块半。不是什么法器,就是普通的精铁匕首,刃口倒是磨得挺亮。
“噗——”
一道细不可闻的破空声在背后响起。凌云几乎是本能反应,整个人从床沿上弹起,侧身翻滚。一道乌光擦着他的后颈飞过,钉进了床柱,是一根淬了毒的丧门钉。钉尖泛着幽蓝色的寒光,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毒药。凌云认得这种毒——蓝鸠散,修真界最常用的暗杀毒素之一,见血封喉,筑基期以下沾之必死,筑基期以上沾了也得掉半条命。
他甚至没来得及庆幸自己躲开了,第二道攻击已经到了。窗外翻进来一道黑影,落地无声,像一只夜行的猫。那人全身裹在黑色夜行衣里,只露出一双冷漠的眼睛。手里握着一柄窄刃短刀,刀身漆黑,刃口却亮得刺眼。他落地的瞬间便已经欺身而上,窄刃短刀直刺凌云咽喉——快,太快了,比张衍的速度至少快了一倍。这是真正的杀手,不是擂台上作秀的天才,每一刀都是冲着要命来的。
凌云来不及拔匕首,只能就地一滚,躲到了桌子后面。短刀擦过桌面,在木头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刀痕。凌云趁这个间隙拔出匕首,反手格挡。铁刃与短刀相撞,火星四溅。一股巨大的力道通过匕首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匕首差点脱手——来者是筑基后期,修为压了他一个小境界。
但真正让凌云心惊的是对方的身份。他没有证据,但直觉告诉他——青云宗。因为这个杀手用的是青云宗内门剑法“青云十三式”的变招,虽然改成了刀法、抹掉了所有标志性的起手式,但那些动作的底子在凌云的感知中被天罚本源清晰地分辨了出来。他在青云宗三年,虽然修为废,但内门弟子练功时他没少去看,这些招式的骨架他太熟了。青云宗明面上放他走,暗地里派暗部追杀——这种事对一个大宗门来说,太正常了。
“砰!”又一声闷响,凌云被一脚踹在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墙皮扑簌簌地掉下来,挂在墙上的山水画应声而落。胸口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喉咙一甜,但他强行把涌上来的血腥味咽了回去。不能吐,现在任何示弱都会让对手更加肆无忌惮。
黑衣人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短刀再次刺来。这一次更快,刀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残影。凌云知道躲不开了。他的战斗经验本就有限,能在筑基后期的杀手面前撑上三个回合已经算是超常发挥。
他不躲了。
他把匕首往地上一扔,摊开双手,咧嘴一笑:“道友,你确定要在这里杀我?”
黑衣人刀尖一顿。
“我是天罚之体,”凌云的笑容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格外灿烂,“我死了,天劫会失控。方圆十里,所有活物,给我陪葬。包括你,包括这家客栈,包括方圆十里的凡人城镇。”
黑衣人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当然知道天罚之体——三天前那场天劫的消息,在青云宗暗部内部是最高密级的警示。暗杀手册上明确写着:目标在濒死状态下可能触发天劫失控,建议一击必杀,不给反应时间。他没有一击必杀,任务已经失败了一半。
“你不会。”黑衣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冷漠,显然是刻意改变了声线,“天劫失控你也活不了。”
“对,我会死。你也会死。楼下住店的客官们也会死。隔壁房间那个打呼噜的胖子也会死。全镇三万多凡人,全会死。”凌云认真地点点头,“来,算笔账。你堂堂一个筑基后期修士,跟我一个筑基中期的散修换命——你觉得赚了还是赔了?”
黑衣人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