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雷光映得有些晃眼的白牙：“秦宗主，晚上好。不好意思啊，这大半夜的把您老人家吵醒了，还让这么多长老在这儿吹夜风，真是过意不去。”
秦无涯没有接他的话茬，直接开口：“凌云，你的条件，青云宗答应了。镇魔窟已开，禁灵锁已卸。一万灵石正在运往山门，除魔帖的撤回文书已拟好——明日日出之前，会以最快速度发往各大宗门。”
“秦宗主办事效率就是高。”凌云拱了拱手，语气真诚。
“但你答应的事，也要做到。”秦无涯的声音不疾不徐，“离开青云宗，永不再返。”
“这是自然。说实话，我也不是那种死皮赖脸的人。青云宗不愿意留我，我不强求。天下之大，总有我容身之处。”凌云顿了顿，“不过有一件事，我想确认一下。”
秦无涯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凌云收起笑容，神色认真：“除魔帖上写的是——凌云窃取宗门秘宝，修炼邪功，引天劫残害同门。秦宗主，这三个罪名，你们打算怎么‘澄清’？”
“误判。”秦无涯的回答言简意赅。
“误判？”凌云挑了挑眉，“这个说法也太敷衍了吧？青云宗好歹是一流宗门，发除魔帖的时候言之凿凿，恨不得全大陆都知道我是个无恶不作的邪修。现在撤回就说‘误判’？那些收到除魔帖的宗门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哦，青云宗连自己的弟子都管不明白，随便发个除魔帖都能发错，以后谁还敢相信青云宗的悬赏？”
站在秦无涯身后的刘安眼皮跳了一下。这个年轻人，在被关三天、面临处决的情况下，居然还在帮青云宗考虑公信力？
“那你想要什么说法？”秦无涯问。
“很简单。”凌云竖起一根手指，“对外就说——凌云在宗门大比中意外觉醒特殊体质，引动天劫纯属体质觉醒的被动反应，并非主动攻击同门。青云宗已查明真相，撤销除魔帖，恢复凌云名誉。”
秦无涯沉默了一瞬：“可以。”
“第二件事，”凌云又竖起一根手指，“一万灵石的赔偿。我刚才想了想，觉得这笔账咱们得说清楚——不是‘赔偿’，是‘遣散费’。青云宗认为天罚之体不宜留在宗门，主动提出让凌云离开，并给予合理补偿。这样对外也好交代——不是我被赶走的，是双方协商解除师徒关系。”
陈天德终于忍不住了，从秦无涯身后一步迈出，怒声道：“凌云！你不要太过分！宗主已经——”
“陈长老。”
秦无涯抬手打断他，目光依旧停在凌云脸上。沉默片刻后，他说：“可以。”
凌云笑了。他当然知道这些说法上的调整对青云宗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青云宗不是被一个筑基期弟子逼得低头认错，而是“依规处理特殊事件”。给了台阶，也给了面子。但更重要的是，撤回了“窃取秘宝”和“修炼邪功”的指控后，他就从一个“叛宗邪修”变成了一个“体质特殊的前弟子”。虽然在修真界天罚之体依然会引来觊觎和忌惮，但至少不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通缉犯。
“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凌云拍了拍手，“一万灵石搬到山门口，除魔帖撤回，从此我跟青云宗两清。三年饭钱，刚才那场天劫就算还了。”
他迈步走向镇魔窟出口。经过秦无涯身边时，脚步停了一瞬。
“对了秦宗主，”凌云侧过头，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只有两人能听到，“我能不能问一句——你们当初收我入门的时候，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体质？”
秦无涯没有回答。
凌云笑了笑，继续往前走。走出两步，忽然又停下了。
这次不是因为秦无涯，而是因为他体内的筑基台——不，准确的说是筑基台上流转的天罚本源——忽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那感觉像是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在没有任何外力触碰的情况下突然震颤。共鸣。有东西在和他体内的天罚本源产生共鸣。不是镇魔窟石壁深处那道裂缝——裂缝的共鸣他已经习惯了，是一种缓慢而深沉的呼唤，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沉睡中翻了个身。而这次的共鸣不一样。它更清晰、更近、更强，而且带着一种奇异的“指向性”——像是有一根无形的丝线，从他的丹田伸出，穿过夜色，越过山峦，连接到了某个不远的地方。
凌云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共鸣传来的方向。
那是青云宗的后山。
准确地说，是后山禁地的方向。他在外门混了三年，虽然没资格进内门，但对青云宗的地形布局多少有些了解。后山禁地是青云宗最核心的区域之一，平日里由执法堂亲自看守，连内门弟子都不许靠近。传闻里面供奉着青云宗历代祖师的牌位，也有人说里面镇压着某种不得了的东西。
但凌云此刻感应到的不是“不得了的危险气息”，而是一种亲近。像是在异乡漂泊多年的游子，忽然闻到了故乡饭菜的味道。
他体内的筑基台开始自行运转，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活跃。天罚本源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甚至隐隐有脱离他控制的趋势——那是天罚本源在告诉他：那个方向，有和你同源的东西。
凌云脑中灵光一闪。天罚之体失传万年，相关记载几乎断绝，连藏经阁守阁长老都只找到只言片语。但如果——如果后山禁地里，藏着关于上古天罚的秘典或遗物呢？或者换句话说，如果当年创立青云宗的人，恰好知道天罚之体的某种秘密呢？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凌云收回目光，重新迈步。这一次他没有再停，也没有再回头。步伐平稳，表情如常，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只是看了看风景。但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另外一件事了。
一万灵石重要吗？重要。离开青云宗重要吗？重要。但比这些都重要的是——后山禁地。
如果那里真的藏着天罚之体的秘密，那他无论如何都要进去看一眼。但不是现在。现在全宗上下都盯着他，恨不得把他早点送出山门。他现在提出要去后山禁地逛逛，估计连刘安都会翻脸。得等。等风头过去，等青云宗放松警惕，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回来。或者——等一个能让青云宗主动求他回来的机会。
山门口，一万灵石已经装好了。
十个大木箱整整齐齐地码在山门牌坊下，箱盖敞开，里面是切割得方方正正的灵石，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白光。一万灵石，对于一个宗门来说不算什么大数目，但用木箱装、码在山门口、让全宗门的人都看着——这本身就是一种姿态。不是赔偿，是“遣散费”。是我请走的，不是我认输。
鬼才信。
负责押运灵石的执事脸色比锅底还黑。他身后站着几个执法堂弟子，一个个低着头不敢抬，生怕被人看到脸上的表情。白天还在追捕的对象，现在宗门不仅放了他，还倒贴一万灵石——这让他们回去怎么跟家人解释？
凌云走到山门口，低头看了看十个大木箱，满意地点了点头：“清点得不错，一个不少。”
他转过身，面向山门方向。山门牌坊上，“青云宗”三个鎏金大字在月光下熠熠生辉。他在这三个字底下进进出出了三年，从外门杂役到外门弟子，从外门弟子到全宗公敌，从全宗公敌到——体面离场。
他对着山门拱了拱手：“三年管吃管住，就此别过。”
没有人应答。山门两侧站着的守门弟子一个看天一个看地，假装自己不存在。
凌云也不在意，转身走到大木箱前，伸手拂过那些方方正正的灵石。然后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灰扑扑的储物袋——三年前入宗时发的那种最基础款，容量小得可怜，撑死了能装几百灵石。
“嗯，空间不够。”
凌云想了想，把储物袋收回去，直接从木箱里拿出三块灵石揣进怀里。然后他朝着山门方向喊道：“剩下的灵石，帮我送到山下官道旁的悦来客栈，找个推车，分批次运，别一次性搬，容易招贼。记住报我的名字——天字一号房。”
守门弟子终于忍不住抬起了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你他妈还订了房？
凌云拍了拍怀里的三块灵石，迈步走出了青云宗的山门。
月光照在他破破烂烂的外门弟子服上，照在脚踝上被禁灵锁勒出的红痕上，照在发梢间偶尔跳动的金色电弧上。他的步伐轻快而从容，像一个出城踏青的游客。
但站在山门牌坊下的秦无涯，眼中的杀意比天上的劫云还要浓。
“宗主，”陈天德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就这么让他走了？一万灵石事小，但今日之事若传出去——青云宗被一个筑基期弟子逼得低头——我们青云宗还如何在修真界立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