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雷光再次从劫云中劈落,轰在镇魔窟所在的山体上。这次更近,雷光几乎是擦着主峰掠过,将殿前广场上一棵百年古松劈成了两半。所有长老齐齐后退了一步。秦无涯没有退,但他握在身后的手,指节已经捏得发白。
“三个条件。”
凌云的声音从镇魔窟中传出,不再嬉皮笑脸,而是带上了一丝冷冽的锋芒:“第一,放我离开青云宗,从此以后青云宗不得以任何形式追杀我。”
“第二,收回除魔帖,向全大陆澄清——我凌云不是叛徒,没有偷任何东西,你们发的那个悬赏是诬陷。具体怎么圆谎,你们自己想办法。”
“第三,赔偿我精神损失费——不多,一万灵石就行。毕竟我在镇魔窟住了三天,环境太差,墙上长霉,对我的身心健康造成了不可逆的伤害。”
广场上一片死寂。前两个条件还在意料之中——他要活命,要清白。但第三个条件?精神损失费?不可逆的伤害?一个马上就要把全宗劈成渣的人,居然好意思要赔偿?陈天德气得浑身发抖,右臂的绷带都在跟着颤:“你疯了吗?!”
“我没疯,我这是在很严肃地谈条件。”凌云的声音又恢复了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对了,顺便提醒一下各位——我现在的突破已经到了关键时刻,大概还有一盏茶的功夫,筑基中期的天劫就会正式落下来。如果在那之前我得不到答复,那我就当各位拒绝了我的报价。到时候——”
他停顿了一秒。
“我就直接突破金丹。”
“让整个青云宗为我陪葬。”
“竖子尔敢!”陈天德暴喝一声,竟要冲向镇魔窟,被刘安死死拽住。刘安急声道:“冷静!他上次在突破中就能硬抗你的碎丹手,现在天劫在即,你冲进去就是送死!”其他长老也纷纷开口——有人主张强攻,有人主张妥协,有人主张先稳住凌云再找机会反杀。丹堂首座指着天空的劫云大吼,说再不决定就来不及了;藏经阁守阁长老叹息摇头,说天罚之体果然是不祥之兆;还有几位执事长老脸色惨白,显然是三天前的天劫阴影还没散,根本不敢再经历一次。
秦无涯一言不发。他是化神修士,是青云宗之主,在场所有人的修为加起来都不及他一人。他可以一巴掌拍碎镇魔窟,把凌云连同那座山头一起抹掉。但他不能,因为他拍碎镇魔窟的那一刻,天劫就会失去凌云这个“避雷针”——天劫的主体威力一直集中在凌云身上,溅射到周围的只是余波。如果凌云死了,天劫不会消失,反而会因为没有目标而彻底失控。到那时,方圆十里将没有任何人能活着离开。
所以他不能出手。不能杀,不能打,甚至连威胁都做不到——因为对方手里握着的筹码,不是某个秘密、某件法宝,而是他自己。一个以自身为核弹的人,是最可怕的谈判对手。
他根本就不怕死。或者更准确地说——他笃定,你比他更怕他死。
“宗主,时间不多了!”刘安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第一波天劫马上就到,如果不给他答复——”
“给他。”
秦无涯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三个条件,全给。”
“宗主!”陈天德失声。
“闭嘴。”秦无涯没有看他,目光依旧盯着镇魔窟的方向,“传我令:开镇魔窟,放人。除魔帖即刻收回,对外宣称——是误判。一万灵石,从宗门库房支取。”
他每说一个字,陈天德的脸色就黑一分。等他说完,陈天德的脸已经黑得不能再黑。但没有长老敢反驳——因为天上的劫云已经压到了头顶,第一道真正的天劫随时可能落下。
秦无涯顿了顿,然后对着镇魔窟的方向,一字一句地说道:“凌、云。你,的,条,件——青云宗,答应了。”
他的声音裹挟着化神期的威压,穿透山体,直达石窟最深处。
短暂的沉默。然后,镇魔窟中传来了凌云的笑声。笑声很轻,但在天劫的雷声中却异常清晰:“秦宗主果然爽快!那咱们就说定了——一万灵石,现在就开始搬,搬到山门口。我呢,等天劫散了就走,绝不久留。至于除魔帖嘛……我相信宗主说话算话。”
秦无涯没有再开口。他转身走回殿中,留给所有长老一个沉默的背影。长老们面面相觑,最终各自散去。有人去库房搬灵石,有人去起草撤回除魔帖的文书,有人去安抚被惊动的弟子们。只留下陈天德一个人站在殿前广场上,望着镇魔窟的方向,右臂的绷带在夜风中微微颤抖。
他知道,从今天起,追杀凌云将不再是青云宗一家的事。因为过了今夜,整个修真界都会知道——有一个筑基期修士,以一己之力逼得一整个宗门低头认错。而这个筑基期修士,才刚修炼了三天。
镇魔窟深处,凌云重新闭上眼睛。体内的突破还在继续,筑基中期的大门已经被推开了一条缝,只需最后一推就能彻底踏入。但他不急了。他把推门的动作放慢,放到最慢,慢到天劫的节奏也跟着他一起放缓。石壁深处,那道裂缝中的共鸣还在继续。比之前更清晰了——那不是某种力量在回应他,而是某种力量在呼唤他。像是在叫他的名字。凌云没有回头去看那道裂缝,只是嘴角微微翘起。
“别急,”他在心里对那道裂缝说,“一个一个来。先让他们把灵石搬完。”
劫云悬在镇魔窟上空,迟迟不散。
那是一种比三天前更诡异的景象——云层并非均匀铺展,而是呈旋涡状缓缓旋转,像一只巨大的眼睛从九霄之上俯瞰人间。旋涡中心,金紫色的雷光时隐时现,每一次闪烁都让方圆十里的空气为之一窒。
但雷劫没有落下来。
它在等。
等那个盘膝坐在石窟深处的人,完成他最后的突破。
主峰殿前广场上,青云宗所有金丹期以上长老列队而立,没有人说话。气氛压抑得像一块拧紧的抹布,稍微一用力就能挤出水来。陈天德站在最前排,右臂的绷带换了一条新的,但苍白的脸色表明伤势远未恢复。他身后,内务长老刘安不停地捋着胡须,捋断了好几根也没发觉。丹堂首座和藏经阁守阁长老并肩而立,两人加起来活了快五百岁,此刻的表情却像两个等待考卷发下来的小学童。
他们在等一个结果。
或者说,在等一个人出价。
“宗主有令——”
执法堂执事的声音从镇魔窟方向传来,拖得老长,在山谷间回荡了好几圈才消散:“开——镇——魔——窟——!”
沉重的玄铁栅栏在机括的轰鸣声中缓缓升起。封印符文依次熄灭,幽蓝色的光芒一颗颗暗下去,像是一串被人吹灭的灯笼。石窟通道中涌出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若有若无的焦灼气息——那是天劫残留的雷威。
凌云睁开眼睛。
脚踝上的禁灵锁在封印熄灭的瞬间自动脱落,砸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活动了一下脚腕,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稻草屑。那身外门弟子的灰布衣服已经被天劫劈得破破烂烂,袖口焦黑,下摆少了一大块,露出半截小腿。但此刻他站在石窟中央,周身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金色电弧,整个人像一柄被雷霆淬炼过的剑——虽然剑鞘破得掉渣,但锋芒已经藏不住了。
修为,筑基中期。
丹田中那座被天雷锻打过的筑基台,此刻已经扩大了一圈。台上雷光流转,电弧如溪流般在经脉中自行循环,每一次呼吸都有雷威吞吐。禁灵锁能锁住灵力,但锁不住天劫——因为这个道理太简单了:天劫不是灵力催动的,是天道降下的。禁灵锁再牛,还能锁住天道不成?
凌云走到石窟通道尽头,在入口处停下脚步。
外面,月光重新洒落——劫云虽然还在,但云层似乎比刚才薄了几分。他知道这不是劫云消散了,而是天劫感应到他压制了突破的节奏,暂时进入了蓄势状态。就像一个举着锤子的人,锤子还悬在半空,什么时候落下来,取决于他什么时候彻底完成突破。
石窟入口外,是一片被临时清空的空地。
宗主秦无涯负手立在空地中央,玄色长袍一丝不苟,连衣角的褶皱都像精心计算过。化神期的威压收敛得极好,但那双眼睛——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深处,藏着的东西凌云看得很清楚。不是杀意,是忌惮。一个化神修士对一个筑基修士的忌惮。这事传出去恐怕没人信,但此刻它就真真切切地发生了。
两人隔空对视。
距离不过十丈,却像是隔着一道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