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决前夜,镇魔窟里安静得像一座坟。
看守长老王九龄坐在石窟通道入口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壶劣质黄酒,还有一个被盘得油光水滑的紫砂手炉。他在镇魔窟当了二十年看守,从来没见过有人能从这里面逃出去,也从来没见过有人能在被关进来之后还笑得出来的。
直到今天。
石窟最深处那个叫凌云的弟子,被关进来之后就没消停过。先是跟执法长老陈天德顶嘴,又跟内务长老刘安要酒喝,刚才还在石壁上敲敲打打,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王九龄活了七十年,看守过上百个囚犯——有哭的、有骂的、有求饶的、有写遗书的,唯独没见过在镇魔窟里住出度假感的。
“年轻人,心真大。”王九龄往嘴里丢了颗花生米,摇了摇头。
夜更深了。通道墙壁上的长明灯火焰跳了跳,像是被一阵看不见的风拨动了一下。王九龄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警觉。镇魔窟深藏山腹,四面不透风,长明灯的火焰从来都是笔直向上的,绝不会晃动。除非——灵气波动。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朝石窟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灵气的波动就越明显。不是那种正常的灵气流转,而是一种狂暴的、被什么东西强行搅动的紊乱。空气里开始弥漫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灼气息,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王九龄加快了脚步,紫砂手炉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但他顾不上捡。他走到最深处那间石窟的铁栅前,举起长明灯往里一照——瞳孔骤然收缩。
凌云盘膝坐在那面渗水的石壁前,双目紧闭,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色电弧。那些电弧细如发丝,密密麻麻地覆盖在他的皮肤上,每一次闪烁都带动着周围的灵气剧烈震荡。而石壁上那些原本只是缓缓渗出的水珠,此刻正在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倒流——从石壁上剥离,悬浮在空中,然后在金色电弧的边缘被瞬间蒸发成白雾。凌云在突破。王九龄看守镇魔窟二十年,见过太多囚犯试图在牢中突破——有用秘法冲击经脉的,有偷偷服用禁药的,甚至有人试图在石窟里结丹。没有一个人成功过,因为禁灵锁不是摆设。玄铁镣铐上的封灵阵法足以锁死任何化神期以下修士的灵力循环,想在被禁灵锁锁住的情况下突破,无异于戴着镣铐游过怒江。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他的灵力确实被锁住了。禁灵锁上的封印符文正在全力运转,发出刺目的蓝光,铁链在灵力争锋中剧烈颤抖,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可那些金色电弧,根本不是灵力。它们在禁灵锁的封印压制下不仅没有熄灭,反而越来越亮,越来越密,像一条条被激怒的雷蛇,疯狂地啃噬着封印符文。
王九龄的手开始发抖。“天……天罚……”他猛然转身,连滚带爬地朝通道外冲去,长明灯摔在地上,灯油泼了一地。身后,石窟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雷鸣——不是从天空中传来的,而是从山体内部,从大地深处,从每一寸石壁、每一滴水珠、每一粒尘埃中同时响起。
轰。
这一次,整个镇魔窟都在震动。
王九龄冲出石窟入口时,外面的天空已经变了。
明月当空,万里无云。但月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不是被云遮住了,而是有什么东西在吞噬月光。王九龄抬起头,看到了他这辈子见过的最诡异的景象:劫云,但不是从远处飘来的。那些乌云是从虚空中直接“渗”出来的,像墨汁滴入清水,从一个个凭空出现的黑色漩涡中涌出,在天幕上迅速铺展。云层深处,金紫色的雷光如游龙般穿梭,每一次闪烁都将下方的青云山脉照得亮如白昼。而更诡异的是——这劫云,比三天前那场筑基劫的范围还要大。
“又……又来?!”
王九龄的声音都劈了。三天前那场天劫的恐怖还历历在目——演武场化为废墟,数百弟子受伤,执法长老被劈焦了右臂。而现在,劫云又来了。范围更大,威压更重,而且劫云的核心正对着镇魔窟——不,是正对着镇魔窟里的那个人。
王九龄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向主峰。他跑得太急,一只鞋跑掉了也顾不上捡,赤着一只脚在青石山道上狂奔。沿路遇到的巡夜弟子被他撞翻了好几个,有人认出他是镇魔窟的看守,喊了他几声,他根本不理。他从外门跑进内门,从内门跑上主峰,终于在宗主殿前一头栽倒,气息还没喘匀就嘶声喊道:“报——!镇魔窟——凌云——突破——劫云又来了——!”
殿门轰然开启。宗主秦无涯出现在门口,玄色长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脸色在雷光映照下瞬间变得铁青。身后,数道遁光从各峰飞来——执法长老陈天德、内务长老刘安、藏经阁守阁长老、丹堂首座……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青云宗所有金丹期以上长老全部到齐。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抬头看着那片比三天前更加恐怖的劫云。
“他在哪?”秦无涯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还在镇魔窟,”王九龄终于喘匀了气,“禁灵锁在他脚上,但根本锁不住——他用的是天劫的力量,不是灵力!他、他还在突破!筑基中期!”
“筑基中期?”陈天德难以置信地开口,“他才突破筑基三天!三天!从筑基初期到中期,正常修士至少要三年!”
“天罚之体,”藏经阁守阁长老抚着长须,面色凝重,“古籍记载,天罚之体修炼速度十倍于常人。看来所言非虚。”
“现在不是讨论古籍的时候!”丹堂首座急道,“那片劫云比上次还大,如果让它落下来——”
话没说完,一道金色的雷光从劫云中劈落,不偏不倚地轰在镇魔窟所在的山头上。整座山头都在颤动,碎石从山体上滚落,砸进山谷中发出沉闷的回响。这只是第一道。
“宗主!”刘安上前一步,“必须立刻决断!”
秦无涯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穿过夜幕,穿过山体,穿过镇魔窟层层封印,精准地锁定了那个盘膝坐在石窟最深处、全身沐浴在雷光中的少年。那个少年也在这一刻睁开了眼睛,嘴角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像是在说:你终于来了。
然后,他的声音从镇魔窟深处传出。被天劫的雷威裹挟着,化作滚滚雷音,响彻整个青云宗上空:“秦宗主,诸位长老,晚上好啊。不好意思又打扰了,我呢,刚才打坐的时候一不小心——又要突破了。”
整个主峰殿前广场鸦雀无声。一不小心?又要突破了?这是什么鬼话?
凌云的声音继续传来,语气轻松得像在茶摊上闲聊:“你们可能不太了解我这个体质的脾气。天罚之体嘛,突破快是快,就是有个小毛病——一旦开始突破,就停不下来。我本来是打算老老实实等明天处决的,但这突破它不答应啊。我想让它等两天,它说不行,必须现在立刻马上。我这人好说话,就随它去了。”
陈天德的脸已经黑了。上一次他在天劫下吃了大亏,右臂至今还没恢复。如果这次天劫再劈下来——“竖子!你敢!”
“陈长老,别急嘛。”凌云的语气依旧不紧不慢,“我先给你们算笔账。我现在在突破筑基中期,这片劫云大概能劈个十来道雷,威力嘛,比上次稍微大那么一点点——也就翻个倍吧。等我突破完了,如果心情不好,可以顺便再突破个筑基后期,然后再突破个金丹——反正天罚之体嘛,修炼快,突破更快。就是不知道贵宗的护山大阵,扛不扛得住金丹劫?”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护山大阵?三天前那场筑基劫就把大阵劈得摇摇欲坠,如果真的来一场金丹劫,以凌云天劫那远超同阶的威力,护山大阵怕是连一半的雷劫都扛不住。而大阵一旦崩溃,方圆十里的青云宗山门,所有弟子、长老、经阁、丹堂——全部在雷劫覆盖范围之内。
“你在威胁我?”秦无涯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不是威胁,是谈生意。”凌云的声音也变得认真起来,“秦宗主,我是个实在人。你关我三天,这笔账我不跟你算,毕竟在青云宗吃了三年饭,虽然伙食一般,好歹没饿死。但你要杀我,这个我就不太高兴了。不高兴呢,我就想突破。一突破呢,天劫就来。天劫一来呢——”他顿了顿,“你们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