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是在官道上被追上的。
说“追上”其实不准确——他压根没跑。从青云宗山门出来后，他沿着官道慢悠悠地走了三十里，在路边茶摊喝了碗凉茶，还跟摊主讨价还价，硬是把三文钱的茶砍到了两文。摊主说他抠门，他说这是“合理控制生活成本”。
然后陈天德就到了。
三道人影从天而降，呈品字形将他围在茶摊前。除了右臂还裹着绷带的陈天德，还有两位执法堂执事，都是金丹初期。三打一，修为碾压，怎么看都是稳赢的局。
摊主吓得茶壶都掉了。
凌云倒是不慌，放下茶碗，抹了抹嘴，看着陈天德笑了：“陈长老，您这绷带打得不错，谁帮您包的？”
陈天德的脸当场就黑了。
“拿下。”
两个执事同时出手，一人扣肩一人锁脉，手法老练狠辣，用的全是执法堂对付叛宗弟子的重手。凌云也不反抗，任由两人将他制住，只是问了一句：“宗主的除魔帖发出去了吗？”
陈天德眯起眼：“你怎么知道——”
“猜的。”凌云耸了耸肩，锁脉手让这个动作变得有些艰难，但他还是坚持耸完了，“宗主那人一看就是要面子的，我当众让他下不来台，他要是能放我活着走出青云山脉，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倒是有点自知之明。”陈天德冷笑，“可惜晚了。”
“晚不晚的，走着瞧呗。”
凌云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开口了。
他被戴上禁灵锁——一种用玄铁打造、刻有封灵阵法的镣铐，专锁修士经脉。禁灵锁一套上，凌云体内的灵力瞬间凝滞，像一潭死水般无法调动。这种感觉很不舒服，像被人捂住了口鼻，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沉重。
但凌云注意到了一件事。
禁灵锁能封住他的灵力，却封不住他丹田里的那座“雷台”。筑基台依旧在运转，只是运转的不是灵力，而是天劫残留的雷威。那些金色的电弧在筑基台深处缓缓游动，像冬眠的蛇，虽然不活跃，但随时可以醒来。
这个发现让凌云心里有了底。
押解的路上，陈天德一直走在最前面，一言不发。两位执事押着凌云跟在后面。走出茶摊没多远，其中一位执事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压低声音问：“你小子在擂台上说的那句话，是不是提前想好的？”
“哪句？”
“就那句‘大家一起品鉴’。”
“哦，那句啊。”凌云认真想了想，“说提前想好也行，但我本来想的是‘各位，开饭了’——后来觉得不够有文采，临时改了。”
执事嘴角抽搐了一下。
走在前面的陈天德肩膀似乎也抖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
从官道回青云宗的路并不远，但陈天德选了一条隐蔽的山路，显然不想让太多人看到。凌云被押着翻了两座山头，走进了一条他从没来过的山谷。谷口立着一块残破的石碑，上面刻着三个斑驳的大字——
镇魔窟。
凌云看着这三个字，眼皮跳了一下。
这名字也太直白了。就不能叫个“静思崖”“悔过洞”之类的？上来就“镇魔”，难怪青云宗的弟子们一个个脑子都不太灵光，从起名就能看出这个宗门的文化水平。
镇魔窟的入口是一个被削平的山壁，山壁上开凿出数十个石窟，每个石窟都用玄铁栅栏封死，栅栏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石窟有大有小，小的只能蜷缩着躺下，大的能走上几步。石窟之间相隔甚远，显然是为了防止囚犯串通。
凌云被推进了最深处的一间石窟。
说是“窟”，其实更像一个在山体里掏出来的洞穴。三面石壁，一面铁栅，石壁上渗着水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角落里铺着一层发黑的稻草，稻草上隐约可见暗红色的污渍——不知是哪个前任留下的血迹。
禁灵锁被卸下了一只，留了一只锁在左脚踝上。铁栅轰然关闭，封印符文依次亮起，发出幽蓝色的光。
“三日后处决。”
陈天德留下这四个字，带着两名执事转身离去。
凌云站在铁栅前，目送三人的身影消失在石窟通道尽头，然后低头看了看脚踝上的禁灵锁，又看了看石壁上的渗水，最后看向角落那层发黑的稻草。
“三星级牢房，”他自言自语，“有窗有床有独立卫浴——水还是天然山泉。比我在外门住的还强点。”
他在稻草堆上坐下，开始认真盘算接下来该怎么办。
第一，他还活着。这说明宗主不想立刻杀他。化神期杀人不需要理由，更不需要处决——当场一巴掌拍死就行了。既然选择关起来等三日，说明宗主另有打算。
第二，镇魔窟关的都是什么人？他在外门混了三年，多少听说过一些传闻。镇魔窟是青云宗关押“特殊囚犯”的地方——不是普通囚犯，而是有某种价值、或者杀了会惹麻烦的那种。换句话说，他被关在这里，恰恰证明了他的价值。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他的筑基台还在运转。禁灵封锁得住灵力，锁不住天劫。只要他想，他现在就能引动一场筑基期的天劫，把这座镇魔窟连同方圆十里的青云宗山门劈成渣。
但他不想。
不是因为心慈手软，而是因为现在引天劫等于同归于尽——他还在虚弱期。突破筑基期消耗了大量天罚本源，现在他的状态最多只有全盛时的三成。就算把镇魔窟劈了，他也跑不了多远就会被追上。
所以现在的策略是——等。
等体力恢复，等天罚本源重新积蓄，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同时，他也要等等看，到底会有哪些人来找他。
第一个来的是陈天德。
天刚擦黑，陈天德就独自一人出现在了铁栅外。他没有带执事，也没有点灯，石窟里只有石壁上几颗夜明珠发出的微弱荧光。陈天德的脸在荧光下显得格外阴沉，尤其是他那只裹着绷带的右臂，在幽光中泛着一种死寂的灰白。
凌云靠在石壁上，翘着二郎腿，脚踝上的禁灵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作响。
“陈长老，这才关了半日就来探监，是不是太想我了？”
陈天德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开门见山：“交出天罚之体的修炼法门，我可以帮你求情，改为终身监禁。”
“法门？”凌云一脸茫然，“我要有那玩意儿，至于三年炼气三层吗？陈长老您也太看得起我了。”
“撒谎。”陈天德的声音冷硬如铁，“天罚之体失传万年，你一个废材外门弟子不可能凭空觉醒。你体内定然有天罚本源，或者有某种传承——把它交出来。”
“陈长老，”凌云坐直了身子，认真地看着他，“我说句实话您别生气。您现在的状态，就算拿到了天罚本源，您有命用吗？”
陈天德脸色微变。
“天雷专克邪祟，”凌云指了指陈天德的右臂，“您这条胳膊被我的天劫劈过，雷威已经渗入了骨髓经脉，您自己怕是比谁都清楚——现在右臂的灵力循环已经废了大半吧？天罚本源是什么？是万雷之源。您把它放进体内，第一件事不是让您变强，是把您这条胳膊彻底炸碎。您信不信？”
陈天德沉默了。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他当然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右臂的伤势。那条胳膊表面看还能动，但经脉已经焦了一半，金丹期的灵力循环被截断，这条胳膊就算养好了，战力也大不如前。
“所以啊，”凌云重新靠回石壁，翘起了二郎腿，“陈长老您就别打我主意了。天罚这东西，不是我的，也不是您的。它就是老天爷借我用的，用完了还得还回去。您想借来玩玩？行啊，您先跟老天爷打个招呼，它答应了，我二话不说。”
陈天德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脚步声消失在通道尽头后，凌云收起笑容，陷入了沉思。
陈天德的试探在他意料之中。但让他意外的是，陈天德只带了一个条件来——索要法门。没有威胁，没有用刑，甚至没有拿“废你修为”来恐吓。这说明什么？说明宗主对他另有安排，陈天德不敢动他。
那宗主的安排是什么？
凌云想了一会儿，暂时没有答案。正要继续打坐恢复，又一阵脚步声响起。
这次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两个。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腰间挂着一块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长老令牌。老者身后跟着一个提着食盒的年轻弟子，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眉清目秀，目光清澈，看向凌云时眼中竟带着一丝好奇——而不是恐惧或厌恶。
“老夫内务长老，刘安。”老者在铁栅外站定，语气平和，“来给凌师侄送些吃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