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文昭走后第三日,江府来了另一位亲戚。
沈清辞跟着她母亲沈夫人来了。沈夫人是柳如烟的姐姐,嫁到了江南沈家。这次回京探亲,顺便带女儿来小住。
沈清辞比江时妧大三岁,六岁了。
她长得像她娘,白白净净的,眉眼温柔。说话轻声细语,走路慢慢悠悠。跟江时妧一比,一个像小火苗,一个像小湖水。
“表妹。”沈清辞站在门口,笑着叫了一声。
江时妧正蹲在院子里看蚂蚁。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穿淡绿色衣裙的小姑娘,头上戴着珠花,笑起来很好看。
“你是谁?”江时妧问。
“我是你表姐,沈清辞。你娘是我姨母。”
江时妧歪着头想了想:“哦,你就是我娘说的那个表姐?”
“嗯。”沈清辞蹲下来,“你在看什么?”
“看蚂蚁。它们在搬家。”
沈清辞也低头看蚂蚁。她看了一会儿,说:“快下雨了。蚂蚁搬家就是要下雨。”
江时妧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一朵云都没有。
“不会下雨的。”她说。
“会的。”沈清辞笑了笑,“不信你等会儿。”
江时妧不信,继续看蚂蚁。沈清辞也不走,陪她蹲着。
春桃端了茶出来,看见沈清辞也蹲在地上,赶紧说:“表小姐,地上凉,您起来坐。”
“没事。”沈清辞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她又对江时妧说:“表妹,我给你带了礼物。”
江时妧一听“礼物”两个字,立刻不看了。她站起来,拍拍手:“什么礼物?”
沈清辞从丫鬟手里接过一个小荷包。荷包是大红色缎面的,上面绣了一朵兰花。针脚细密,叶子弯弯的,很精神。
“这是我自己绣的。”沈清辞把荷包递给她,“送给你。”
江时妧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她摸了摸上面的兰花,又凑近闻了闻。
“好香。里面装的什么?”
“干桂花。江南的桂花。”
江时妧把荷包贴在鼻子上,深吸一口气。香香的,甜甜的。
“表姐,你手好巧。”她说,“我连针都不会拿。”
“你还小。长大了我教你。”
江时妧把荷包挂在腰上,转了一圈:“好看吗?”
“好看。”
江时妧高兴了。她拉着沈清辞的手:“表姐,我带你去见堼堼。”
“堼堼是谁?”
“谢知堼。就是隔壁巷子的。我最好的朋友。”
沈清辞被她拉着往外走。柳如烟从屋里出来,看见女儿要出门,问:“去哪儿?”
“去找堼堼!”江时妧头也不回。
柳如烟看了看沈清辞,笑了笑:“去吧。早点回来。”
江时妧拉着表姐穿过巷子,到了谢府门口。门房已经认识她了,直接开了门。
“江小姐来了。”
“我带表姐来看堼堼。”江时妧拉着沈清辞往里走。
谢知堼正在后院练字。三岁的他,已经能写不少字了。谢铮给他搬了一张小桌子,放在桂花树下。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江时妧跑过来:“堼堼!”
谢知堼抬起头,放下笔。
“你看,这是我表姐。沈清辞。她从江南来的。”
谢知堼看向沈清辞。
沈清辞走上前,蹲下来。她比谢知堼高一个头,但还是平视着他的眼睛。
“你就是知堼弟弟?我表妹常提起你。”她的声音很温柔,“她说的最多的就是‘堼堼’。”
谢知堼没有表情。他看了看江时妧,又看了看沈清辞。
沈清辞不介意。她站起来,从丫鬟手里接过一个食盒。
“我带了些江南的点心。桂花糕、绿豆糕、酥糖。你尝尝。”
她打开食盒,拿出来几块。点心做得很精致,桂花糕上撒了金黄色的桂花瓣。
江时妧眼睛亮了:“好漂亮!”
她伸手就拿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
“好吃吗?”沈清辞笑着问。
“嗯嗯嗯!”江时妧嘴里塞得满满的,说不出话。
她又拿了一块,递给谢知堼:“堼堼,你吃。”
谢知堼接过糕,低头看了看。他没有吃,而是放在桌上。
江时妧已经吃了两块了。她又拿第三块,嘴边沾满了糕屑。
“表妹,你慢点吃。”沈清辞拿帕子给她擦嘴。
江时妧不擦了,又去拿酥糖。
谢知堼看着她吃得欢,把自己的那块桂花糕悄悄推到了她面前。
江时妧看见了,抬头看他:“你不吃?”
谢知堼摇了摇头。
“那我帮你吃了。”她毫不客气地拿起来,咬了一口。
沈清辞在旁边看着,笑了。
“知堼弟弟很疼表妹。”她轻声说。
谢知堼的耳朵红了一下。他把脸转开,看桂花树。
沈清辞蹲下来,又跟他说话:“你喜欢看书吗?江南有很多书。下次我带几本给你。”
谢知堼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点认真。
沈清辞被他的眼神看得微微一愣。这个三岁的孩子,看人的样子倒不像三岁。
“你写字吗?”她指了指桌上的纸。
谢知堼点了点头。
“能让我看看吗?”
谢知堼犹豫了一下,把纸推过去。
纸上写了一个字——“妧”。
沈清辞认出来了。她看了看那个字,又看了看在旁边吃糖吃的满脸渣的江时妧,心里明白了。
“写得好。”她说,“比很多大人都好。”
谢知堼把纸拿回去,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沈清辞站起来,走到江时妧身边。江时妧已经把酥糖吃完了,正在舔手指。
“表姐,堼堼是不是很乖?”她问。
“嗯,很乖。”
“他都不说话的。但是他会写字。他写我的名字写得很好的。”
沈清辞笑了笑:“我看出来了。”
江时妧舔完手指,跑到谢知堼面前:“堼堼,我表姐要在我们家住一阵子。我以后可以日日跟她玩。你也可以日日跟我玩。”
谢知堼看着她的脸。她的嘴边还沾着糕屑,鼻尖上有一点糖。
他伸出手,轻轻擦掉她鼻尖上的糖。
江时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堼堼你手好凉。”
谢知堼把手缩回去,耳朵又红了。
沈清辞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心里又软又暖。她转头对丫鬟说:“回去跟夫人说,谢家小公子是个好孩子。”
傍晚,沈清辞先回去了。江时妧不肯走,还要跟谢知堼玩。
“你再玩一会儿。”柳如烟让人来催,她才依依不舍地站起来。
“堼堼,我明日还来。”她说。
谢知堼点了点头。
江时妧走到门口,又跑回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啵”的一声,很响。
谢知堼整个人僵住了。
江时妧亲完就跑。跑了两步,回头冲他笑:“你的脸好烫!”
谢知堼坐在小桌前,一动不动。耳朵从尖红到了脖子根。
春桃在后头跟着,忍着笑。
回到江府,沈清辞正在正厅里跟柳如烟说话。
“姨母,知堼弟弟很好。”她说,“他安静,细心。对表妹也很好。”
柳如烟笑着点头:“是。那孩子确实好。”
“就是不爱说话。”沈清辞补了一句,“不过表妹话多,正好。”
柳如烟笑了:“你也看出来了?”
“嗯。”沈清辞轻轻笑了笑,“表妹说,堼堼只对她好。对别人都不理。”
柳如烟叹了口气:“可不是。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是好事。”沈清辞认真地说,“从小就知道疼人,长大了更会疼。”
柳如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觉得这个外甥女虽然才六岁,但看人很准。
晚上,江时妧不肯脱那个荷包。
“我要戴着睡。”她抱着荷包,躺在床上。
“不行,压坏了。”春桃劝她。
“不会的。我睡觉不乱动。”
春桃拗不过她,只好让她戴着。
江时妧躺在床上,闻着荷包里的桂花香。香香的,甜甜的,像堼堼身上的味道——堼堼身上没有桂花味,但就是好闻。
她闭上眼,想起今日亲谢知堼的那一口。
他的脸真的很烫。
她翻了个身,把荷包贴在脸上,笑了。
隔壁厢房里,沈清辞还没睡。
她坐在窗前,借着月光绣一方帕子。帕子上绣的是两朵小花,挨在一起。
丫鬟问她在绣什么。
“送给表妹和谢家弟弟的。”沈清辞说,“一人一朵。”
丫鬟笑了:“小姐才见人家一面,就想着送东西了。”
沈清辞笑了笑:“表妹喜欢的,我也喜欢。谢家弟弟对表妹好,我也要对他好。”
她低下头,继续绣。
针线穿梭,一朵小花慢慢成形。
丫鬟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小姐,您说那两个孩子,长大了会不会成亲?”
沈清辞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想了想。
“应该会。”她说,“月老祠的红线,怕是早就系上了。”
“您还信这个?”
“不信。”沈清辞笑了笑,“但我看他们俩,不信也得信。”
夜深了。
谢府。
谢知堼躺在小床上,没有睡。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下午被江时妧亲过的地方,早就凉了。但他总觉得还烫着。
他把手放下来,放在心口。
心口也在跳。跳得比平时快多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枕头底下,那两根红绳还在。他伸手摸了摸,摸到了。
一根是两年前她头上掉下来的。
一根是前几天柳文昭揪下来的。
两根都系过她的小揪揪。
他把红绳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
然后松开,放回枕头底下。
他闭上眼,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的弧度。
但月光照进来,照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