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时妧三岁了。
她越来越有自己的主意。想穿什么颜色的衣裳,要自己挑。想吃什么样的糖,也要自己挑。连去谢府找谢知堼,都要自己挑日子。
“明日去。”她坐在榻上,掰着手指头算,“今日去过了,明日不去了。后日再去。”
春桃觉得好笑:“小姐,您还学会隔一日了?”
“那当然。”江时妧晃着小脑袋,“娘说不能日日去。会烦人家。”
“那您不怕谢公子烦您?”
“堼堼不会。”江时妧很有自信,“他喜欢我。”
春桃没接话。她心里想,这话倒是不假。
这日柳家来做客。柳如烟的哥哥嫂子带着儿子柳文昭来了。
柳文昭七岁,比江时妧大四岁。他长得像他爹,虎头虎脑的。但他被家里宠坏了,要什么给什么,不给就哭。哭到给为止。
柳如烟对这个侄子不太喜欢,但也不好说什么。到底是自己娘家的孩子。
柳文昭一进门就找江时妧。
“表妹呢?”他问。
“在屋里。”柳如烟说,“你去找她玩吧。不许欺负她。”
柳文昭嘴上答应,心里可不这么想。
江时妧正在屋里吃桂花糕。她吃得满脸渣,手上也黏糊糊的。春桃拿着帕子在旁边等着擦。
柳文昭推门进来:“表妹!”
江时妧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吃糕。
“你吃的什么?给我一块。”柳文昭伸手就抢。
江时妧护住盘子:“这是我的。娘给我的。”
“你给我一块嘛。我是你表哥。”
“不给。”
柳文昭不高兴了。他伸手去够盘子,江时妧把盘子端到另一边。他又去够,江时妧转身护着。
“小气鬼。”柳文昭说。
“你不是有自己家的糕吗?”江时妧鼓起腮帮子。
柳文昭哼了一声。他看了一圈,看见榻上放着一把木剑。
那是谢铮给江时妧削的第二把剑。第一把已经被她啃烂了。这把是新的,剑柄上刻了一朵小花。
“这是什么?”柳文昭拿起来。
“那是我的!”江时妧急了,“还给我!”
她放下盘子,跑过去抢。
柳文昭举高了。他七岁,比江时妧高很多。手一举,江时妧就够不着了。
“还给我!”江时妧跳起来抓。
“不给。”柳文昭把剑举得更高,“你刚才不给我糕,我现在不给你剑。”
“那不一样!”
“一样的。”
江时妧气得眼睛红了。她踮起脚,还是够不着。
柳文昭看她急了,更得意了。他腾出另一只手,揪了一下她头上的小揪揪。
江时妧的头发被他拽散了。红绳掉下来,落在地上。
“哇——”
江时妧哭了。
是真的疼,也是真的生气。她哭得很大声,眼泪哗哗地流。
柳文昭吓了一跳。他没想到她会哭成这样。
“你别哭了。我给你就是。”他把木剑塞回她手里。
江时妧接过剑,不哭了。她擦了擦眼泪,看着他。
柳文昭以为没事了,转身要走。
江时妧没有去找爹娘。她抱着木剑,跑出了屋子。
春桃正在院子里跟柳家的丫鬟说话,没注意。等她回过神,小姐已经跑出了大门。
“小姐!”春桃追出去。
江时妧跑得很快。她穿过巷子,拐了一个弯,到了谢府门口。
她拍门。拍得很用力。
门房开了门,看见是江时妧,笑着说:“江小姐来了。”
“我要找堼堼!”江时妧红着眼眶说。
门房赶紧领她进去。
谢知堼正在书房里看谢铮写字。三岁的他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的,手放在膝盖上。
江时妧冲进来,一把抓住他的手。
“堼堼!走!”
谢知堼被她拽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他看了看她——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头发也散了。
他没有问。站起来跟她走。
谢铮在书桌后面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
谢知堼回头看了父亲一下。那眼神像是在说——我去去就回。
谢铮没拦。放下笔,继续写。
江时妧拉着谢知堼跑出谢府,穿过巷子,回到江府。
春桃在后面追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姐……你跑太快了……”
江时妧不理她。她拉着谢知堼进了大门,穿过前院,到了正厅。
柳文昭正在厅里吃点心。柳如烟和柳夫人在旁边说话。
江时妧走到柳文昭面前,松开谢知堼的手。她指着柳文昭,对谢知堼说:“他打我。抢我的剑。”
柳如烟愣住了:“妧妧,你说什么?”
江时妧不理娘。她就看着谢知堼。
谢知堼看了看她手里的木剑,又看了看她散了的头发。然后他看向柳文昭。
柳文昭嘴里的点心还没咽下去。他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矮一头的小男孩,没当回事。
“你就是谢家的?”柳文昭含糊不清地说,“我爹说你们家是武将。你会武功吗?”
谢知堼没有回答。他走上前,伸出手。
柳文昭以为他要跟自己握手,也伸出手。
谢知堼没有握。他越过柳文昭的手,拿走了他另一只手里攥着的东西——一块桂花糕。
柳文昭愣了一下。
谢知堼转身,把桂花糕递给江时妧。
江时妧接过糕,也愣了一下。
谢知堼又转回去,看着柳文昭。这次他伸出手,是指着柳文昭手里的木剑。
那把木剑是谢铮削的。剑柄上刻着小花。
柳文昭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这是表妹的。我帮她拿着。”
谢知堼没有动。他伸出手,手掌朝上。
柳文昭犹豫了一下。他看了看江时妧,又看了看谢知堼。谢知堼的眼神很平静,但不知道为什么,柳文昭有点怕。
他把木剑放在谢知堼手上。
谢知堼接过剑,转身走回江时妧面前,把剑递给她。
江时妧一只手拿着桂花糕,一只手接过了剑。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不是难过,是高兴。
“堼堼……”她叫了一声。
谢知堼看着她,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
他的动作很轻。指腹蹭过她的脸颊,带走了一行泪。
柳文昭在旁边看着,心里不是滋味。他本来没想欺负表妹,就是闹着玩。现在搞得自己像个坏人。
“我又没真打她。”他嘟囔了一句,“就是揪了一下头发。”
谢知堼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柳文昭后退了一步。
“行了行了。”柳夫人站起来打圆场,“都是小孩子,闹着玩的。文昭,给你表妹道歉。”
柳文昭不情不愿地说:“对不起。”
江时妧抱着木剑,靠在谢知堼身边,没理他。
柳如烟走过来,蹲下来看女儿:“妧妧,你没事吧?”
“有事。”江时妧说,“他揪我头发。疼。”
柳如烟摸了摸女儿的头,轻轻给她把头发拢好。
“春桃,拿红绳来。”
春桃赶紧去拿。红绳拿来,柳如烟给女儿重新扎了小揪揪。
江时妧的头发被扎好了。她摸了摸头上的揪揪,又摸了摸谢知堼的手。
“堼堼,你帮我拿回了剑。”她说。
谢知堼看着她的揪揪。红绳系得很紧,结了漂亮的蝴蝶结。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
那是他今日第一个声音。
柳文昭被大人叫走了。临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谢知堼。
他心想——这个不说话的小子,怎么比说话的人还吓人。
傍晚,柳家的人走了。
江怀瑾从衙门回来,听说白天的事,脸都黑了。
“柳文昭那小子揪我闺女头发?”他放下官帽,“我去找他爹。”
“行了。”柳如烟拉住他,“已经道过歉了。”
“道歉有什么用?我闺女都哭了。”
“谢家小子帮她把剑拿回来了。”
江怀瑾愣了一下:“谢知堼?”
“嗯。妧妧自己跑到谢府,把他拉来的。”
江怀瑾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女儿房间,推开门。
江时妧正坐在榻上,跟谢知堼并排坐着。谢知堼还没走——沈秋华让他多待一会儿,陪陪江时妧。
江怀瑾看着两个小人儿,心里的火消了一大半。
“闺女。”他走过去,“今日表哥欺负你了?”
江时妧点了点头:“他揪我头发。还抢我的剑。”
“谁帮你拿回来的?”
江时妧指了指旁边的谢知堼:“堼堼。”
江怀瑾看了谢知堼一眼。小家伙坐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谢谢你。”江怀瑾说。
谢知堼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江怀瑾心里忽然有点感动。这个闷葫芦,平时谁都不理。但对自己闺女的事,从来不躲。
他伸手摸了摸谢知堼的头。
谢知堼没有躲。这倒是难得。
江时妧在旁边看着,忽然说:“爹爹,你摸堼堼的头了。你都没摸我的。”
江怀瑾赶紧也摸了摸女儿的。
“行了吧?”
“嗯。”江时妧满意了。
谢府那边,谢铮晚上问儿子:“今日怎么了?”
谢知堼坐在椅子上,想了想。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个揪头发的动作。
谢铮看懂了:“有人欺负她了?”
谢知堼点了点头。
“你帮她了?”
谢知堼又点了点头。
“拿了她的剑回来?”
点头。
“那个人呢?”
谢知堼想了想,做了一个摔倒的动作。
谢铮嘴角动了一下:“你推的?”
谢知堼摇头。他比划了一下——对方自己追过来,被门槛绊倒了。
谢铮看着儿子,沉默了一会儿。
“打得好。”他说。
谢知堼看着父亲,耳朵红了一下。
那天夜里,江时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春桃进来给她盖被子:“小姐,还不睡?”
“春桃,你说堼堼今日是不是很厉害?”
“嗯,很厉害。”
“他帮我拿回了剑。”江时妧把木剑举起来看了看,“以后谁欺负我,我就去找堼堼。”
“您就不能自己打回去吗?”
“我不会。”江时妧想了想,“但堼堼会。”
春桃笑了:“您这是把谢公子当护卫了。”
“不是护卫。”江时妧摇头,“他是我的堼堼。”
她把木剑放在枕头边,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眼:“春桃,你说表哥会不会再来揪我头发?”
“不会了。他怕谢公子。”
“那就好。”江时妧放心了,闭上眼,很快睡着了。
春桃吹了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月光照在小姐脸上,她嘴角弯弯的,像是在做梦。
梦里的谢知堼,一定又帮她拿回了什么。
春桃轻轻关上门。
她不知道的是,谢知堼那天晚上回到谢府后,在自己的小抽屉里放了一样东西。
一根红绳。
是白天江时妧被揪掉的那根。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捡起来的。谁也没看见。
红绳放进了抽屉里,跟之前那根并排躺着。
两根,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