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最后的一点尾韵,也被吞进了这永恒坠落的死寂里。
只有风。
裹挟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腐土和某种类似铁锈的尖锐气味,从下方无底的渊薮里逆冲上来,狠狠灌入陆野的口鼻、耳道。
视线早已一片模糊,只有无数扭曲的、暗沉与惨白交织的色块在眼前疯狂拉长、旋转、崩解。
“砰!”
后背先是一麻,随即是炸开般的剧痛,像是有一柄铁锤狠狠砸在脊椎上。
紧接着,左肩、右腿、肋下……身体如同一个破烂的布袋,被无形的巨手用力掷向布满尖利獠牙的岩壁。
每一次撞击,都带来骨头不堪重负的呻吟和内脏移位的闷痛。
“喀嚓……”
他甚至能清晰听到自己左臂小臂骨裂开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视野彻底黑了一瞬,又被下一次撞击带来的剧痛强行扯回。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息,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噗通!”
一声闷响,伴随着令人窒息的挤压感和彻骨的寒湿。
身体终于停止了翻滚和撞击。
身下不是坚硬的岩石,而是一片冰冷、粘稠、带着巨大吸附力的……泥沼?
他脸朝下,半埋在散发着浓重腥腐气味的黑色淤泥里。
冰冷的湿意瞬间浸透全身衣物,紧贴皮肤,带走最后一点体温。
剧痛。
从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尖叫着涌现,汇聚成一片混沌的、几乎要撕裂意识的海洋。
他试图动一下手指,但回应他的只有泥浆的包裹和骨骼错位的麻木。
他想咳嗽,喉咙里却只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带出一嘴腥甜。
视野里是一片浑浊的黑暗,只有上方极高、极远处,隐约有几道暗红色的光芒交错闪烁,伴随着沉闷得如同大地心跳的轰鸣,和那越来越狂躁、仿佛要挣脱一切枷锁的非人咆哮。
孙厉的怒吼早已听不见了,或许被距离吞没,或许被涧底更恐怖的声响掩盖。
这里……是黑风涧的底?
死亡的气息从未如此清晰,如此贴近。
灵力早已在接连的重创下溃散殆尽,丹田空荡荡的,经脉像是被无数细针扎刺后留下的破洞,稍微一动念,就是锥心的痛。
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撕裂般的疼痛。
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摔碎了的破瓦,只剩下最后几丝黏连,勉强维持着人形。
意识开始涣散,黑暗从视野边缘不断侵蚀进来,耳中的轰鸣和咆哮也逐渐遥远、扭曲,变成一种嗡嗡的背景音。
要死了吗?
就这样……死在这无人知晓的涧底?
白芷……
宗门……
还有阿蛮……
那个总是怯生生跟在他身后,用清澈眼睛望着他的妹妹……
强烈的不甘,如同最后一点火星,在即将被黑暗彻底淹没的意识深处,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但紧接着,就是更深的无力与冰冷。
身体的本能,在榨取着最后一点求生欲,试图呼吸,试图从这致命的重伤和周围浓郁得化不开的秽气中,挣得一线生机。
然而,外界的秽气却如同闻到血腥的蚂蟥,疯狂地试图钻进他破碎的身体,侵蚀他最后一点生机。
冰冷。
麻木。
那是生命在飞速流逝的感觉。
就在陆野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那片代表终结的黑暗之前——
丹田。
那早已枯竭、死寂的丹田最深处,一个连他自己都几乎遗忘了的角落,似乎……动了一下。
极其微弱。
如同万古冰封的深潭底部,一颗细小的气泡无声破裂。
没有光。
没有热。
没有力量奔涌的感觉。
只有一丝……气息。
一丝冰凉、粘稠、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排斥”意味的气息。
它从那深藏的角落悄然渗出,缓慢得如同凝固的沥青,却又带着一种无可阻挡的坚定。
这丝气息并未流向四肢百骸去治愈那些可怖的伤势。
它只是沿着破碎的经脉,极其缓慢地“流淌”。
所过之处,那疯狂想要钻入体内的、充满侵蚀与混乱的秽气,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冰冷滑腻的墙壁。
它们被隔开了。
被这丝微不足道、却本质截然不同的气息,轻轻地、却不容置疑地“排斥”在外。
同时,这股冰凉的气息,像最精密的网,又像最吝啬的守财奴,将他体内那点残存的、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的生命力,一丝一缕地“锁”住,包裹起来,不让它们随着血液的流失和伤势的恶化而继续飞散。
吊命。
它没有带来力量,没有缓解疼痛。
它只是用一种近乎冷酷的方式,强行将陆野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按在了原地,不让它彻底熄灭。
“嗬……”
陆野猛地抽了一口气,不是吸入,更像是被这突然“卡住”的状态给“噎”了一下。
涣散的意识,被这冰凉的一“锁”,强行拽回来了一丝。
视野依旧模糊,但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边缘,似乎退开了一小点。
耳中遥远的轰鸣和咆哮,又清晰了少许。
剧痛依旧存在,但意识能分辨出来了。
他还能……感觉到痛。
这意味着……还活着?
这个认知,如同最后一根稻草,让他挣扎着没有彻底昏死过去。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仿佛有千斤重的脖颈,发出骨骼摩擦的轻微咔吧声。
视野摇晃,重影重重。
过了好几秒,模糊的景象才一点点聚焦。
他似乎侧躺在一片相对坚实的、倾斜的滩涂上,半个身子还陷在冰冷粘稠的黑色淤泥里。
身下是粗糙的砂石混杂着腐烂的植物根茎。
身后……
他竭力转动眼珠。
身后是那片坠落时瞥见的、深不见底的寒潭。
潭水并非清澈,而是一种浓稠的、近乎墨色的黑,水面平静得诡异,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缓慢蠕动的质感。
微弱的、不知从何处透下的惨白或淡绿的磷光,偶尔在水面上极其短暂地一闪,映出潭边嶙峋的怪石轮廓,旋即又归于沉寂。
那磷光太弱,只能照亮水面附近很小一片区域,更深处则是化不开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浓黑。
仅仅是看着,就有一股刺骨的寒意和莫测的凶险感顺着脊椎爬上来。
前方,则是更加混乱、尖锐的乱石堆,如同巨兽的獠牙,犬牙交错地耸立在黑暗里,一直蔓延到视线无法企及的幽暗深处。
浅滩的淤泥中,距离他不到两丈远的地方,半埋着一块巨大的、断裂的石碑残块。
碑体是深沉的青黑色,不知何种石材,表面布满了岁月侵蚀的坑洼和难以辨认的凿刻痕迹。
但借着寒潭水面反射来的那点可怜的磷光,陆野极力眯起眼,模糊的视线努力聚焦。
碑面上,是大量已经模糊不清、笔画扭曲的古篆符文,层层叠叠,仿佛某种封禁或记录。
而在石碑断裂面附近,那片相对完整的区域,有几个字迹比其他符文更大、刻痕更深、也保存得更完整一些。
陆野的意识艰难地运转,辨认着那古老而陌生的文字。
第一个字,像是“镇”。
第二个字,笔画繁复,带着锁链缠绕的意象,似乎是“锁”。
第三个字……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字上,即使重伤濒死,心脏也仿佛被冰冷的攥了一下。
那个字的形态,蜿蜒盘曲,带着首尾,带着鳞爪的暗示,绝非普通兽类。
“蛟”。
镇。锁。蛟。
三个残缺却冲击力十足的字眼,伴随着上方隐约传来的、那非人存在的狂暴咆哮,瞬间在陆野混沌的脑海中碰撞出令人心惊的火花。
这里……封印着那东西?
这块碑……就是封印的一部分?
而现在,封印似乎出了问题……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石碑旁边的另一物吸引。
就在那巨大的残碑基座旁,被黑色淤泥半掩着,露出了一角。
非金非石非玉。
颜色是比周围淤泥和岩石更深沉的、哑光的纯黑。
形状……很古怪。
既不规整,也不像常见的器物部件,更像是某种整体结构……断裂后露出的、一个带有奇特曲线和棱角的残片。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毫不起眼。
但陆野的视线触及时,体内那丝刚刚平复下去、维持着他最后一线生机的冰凉气息,竟然……
再次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颤动了一下。
与看到那残碑古篆时的反应,截然不同。
不是排斥,也不是被刺激。
更像是一种……极其微弱的、跨越了漫长时光的……
“呼应”?
陆野的思维,已经无法处理这接连的信息。
剧痛、虚弱、寒冷,还有眼前这诡异绝伦的景象,混合成一片粘稠的迷雾。
他无力移动,更无法探查。
身体如同散了架,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上方,那沉闷的轰鸣和锁链崩裂般的巨响越来越密集,整个涧底都在微微震颤,簌簌落下的碎石砸在身边的淤泥和寒潭里,发出噗通噗通的轻响。
黑水玄蛟的咆哮,也愈发疯狂,充满了挣扎与暴戾,每一次嘶吼,都引得那寒潭漆黑的水面荡漾开一圈圈诡异的涟漪。
他只能竭力保持着那一丝被冰凉气息“锁”住的清醒。
听着。
感受着。
用剧痛和冰冷,确认着自己还存在于这片绝地。
将眼前那残碑上刺眼的“镇锁蛟”三字,将碑旁那非石非玉、引动体内异样气息的黑色残片,将头顶那仿佛末日降临般的恐怖动静,死死刻进即将被黑暗再次吞没的意识里。
必须活下去。
必须把这里的一切……带出去。
为了白芷,为了阿蛮,为了垂云峰,也为了……
他自己这被卷入漩涡的、莫名其妙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