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心里只剩下一点灰烬的凉意,陆野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已没有半分犹豫。
石千岳的气息正朝着裂缝深处追去,越来越淡,但那股山岳般的压迫感仍残留在空气里,提醒着他每一息都宝贵得令人窒息。
他从石桌下的凹槽滑出,动作轻得像一抹幽灵。
没有回头看白芷消失的裂缝方向,那只会动摇他此刻的决绝。
他弯着腰,几乎贴着地面,用最快的速度钻进那条来时的狭窄通道。
岩壁的棱角再次刮擦过来,但他已顾不上那些细小的刺痛。
向上攀爬时,他刻意放缓了呼吸,将《垂云劲》那微薄的感知能力催发到极致,探查着上方的动静。
石千岳的气息已经远得几乎察觉不到,但另一种危险——可能是更多的磐石弟子,或是这黑风涧中其他未知的东西——随时可能出现。
通道尽头,那片平台展现在眼前。陆野的心猛地一沉。
雾气比之前浓了何止十倍。
原本只是朦胧的灰白色,此刻却化作粘稠的、近乎实质的暗浊气流,缓缓蠕动翻滚,如同活物。
平台边缘那些嶙峋的岩石轮廓被彻底吞没,能见度不足三尺。
更可怕的是,雾气中那股阴冷腐蚀的气息变得无比清晰,仅仅是吸入一丝,就让他感到喉咙刺痒,丹田内刚刚凝聚的那点灵力也微微滞涩。
没有时间适应,也没有退路。
陆野从怀中扯出一方还算干净的内衬布条,迅速蒙住口鼻,在脑后紧紧系了个结。
粗糙的布料紧贴皮肤,过滤后的空气依旧阴冷,但至少减少了直接吸入秽气的量。
他蹲下身,右手按在冰冷潮湿的地面,左手向前探出,五指微张,极力感受着气流的细微变化。
《垂云劲》中那粗浅的“听风辨位”法门,在正常环境下几乎无用,但在此刻,那几乎微不可察的、来自平台下方石梯方向的、持续而稳定的气流涌动,成了他唯一的向导。
他像一只在浓雾中摸索的盲眼壁虎,四肢并用,身体压得极低,沿着记忆中的大致方向,一点一点向平台边缘挪动。
脚下湿滑的苔藓和凸起的石块不时绊他一下,每一次趔趄都让他心脏骤停,生怕发出过大的声响。
近了。
已经能感觉到前方地面出现的落差,空气流动的方向也变得明显向下。
石梯的边缘应该就在眼前。
他伸出的左手,手指微微颤动,试图触碰到那熟悉的、通往下方的阶梯棱角。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实物的前一瞬——
侧下方,一股冰冷、凝练、带着浓烈血腥气的刃风,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毫无征兆地破雾而出!
快!准!狠!
直刺他毫无防护的腰腹!
死亡的气息瞬间将陆野包裹。
没有思考的时间,完全是无数次在垂云峰底层摸爬滚打、在孙厉等人手下挣扎求存练就的、近乎野兽般的直觉,让他在千钧一发之际,上半身猛地向后仰倒,同时右腿如同弹簧般蹬地,整个人以一个极其别扭、近乎折断腰肢的姿势,向侧后方硬生生横移了半尺!
“嗤——!”
阴冷的凿尖擦着他腰侧掠过,粗布衣物被轻易撕裂,冰凉的触感瞬间转为火辣辣的剧痛,一股温热的液体立刻渗了出来。
陆野踉跄着后退两步,勉强站稳,短刀已横在身前,剧痛让他额角青筋跳动。
浓雾被撕开一道短暂的缝隙,一道身影从中缓缓浮现。
孙厉。
他依旧穿着那身灰扑扑的磐石弟子服,但此刻,那张本就冷硬的脸上,布满了毫不掩饰的残忍与戏谑。
他手中握着的,并非制式的刀剑,而是一柄近两尺长的短凿,凿身黝黑,尖端闪烁着暗沉的血光,显然是特制的破甲凶器。
“就知道你会从这里出来。”孙厉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笃定,“石师兄去追那个身上有古怪契纹的女人,像你这样的杂鱼,还不值得他脏手。”
他向前踏出一步,短凿在身侧随意一划,带起一溜细微的破空声。
“你以为那点藏匿的把戏能瞒过谁?平台就这么大,除了那条裂缝和这个出口,你还能去哪儿?”
陆野的心沉到了谷底。
孙厉不仅没走,反而早就埋伏在了这里,等着他自投罗网。
缠斗瞬间爆发。
孙厉的实力或许不如石千岳那般拥有碾压性的天赋体魄,但他的经验、狠辣,以及对环境的适应能力,却远超陆野。
在这秽气浓雾之中,他似乎并未受到太大影响,身形移动依旧迅捷,短凿的攻击更是刁钻狠毒,往往从最意想不到的角度刺出,直奔陆野的要害。
陆野被逼得节节败退。
他唯一能倚仗的,是千钧缚带来的、远超常人腕力与瞬间爆发力,以及这段时间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近乎本能的反应。
他不敢硬接孙厉的凿击,那重拙的兵器蕴含着磐石一脉特有的沉浑力量,一旦被正面击中,不死也残。
他只能闪避,利用平台边缘那些模糊的岩石轮廓作为掩护,短刀试图寻找孙厉防御的空隙,但对方战斗经验太丰富了,破绽稍纵即逝,更多的时候是陆野自己险象环生。
“垂云峰的废物,就这点能耐?”孙厉狞笑着,攻势一浪高过一浪,“你身上的气息,和那女人不一样……更让人作呕。是‘天斥之体’?呵,难怪会送到这里来送死。”
陆野咬紧牙关,不答话,将全部精神集中在对手的动作和脚下湿滑的地面。
一个疏忽,后背重重撞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闷哼一声。
孙厉眼中凶光爆闪,抓住这瞬间的破绽,短凿如同毒龙出洞,带着凄厉的尖啸,狠狠扎向陆野心口!
这一击又快又重,封死了陆野大部分闪避空间。
他只能拼命向侧旁扭身,同时用短刀刀身向上格挡。
“铛!!!”
金铁交击的刺耳巨响在浓雾中炸开,陆野虎口崩裂,短刀差点脱手,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离地飞起,重重摔向平台边缘——那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风涧渊薮!
孙厉脸上残忍的笑意更浓,踏步上前,准备补上最后一击。
就在他短凿将举未举,陆野摔倒在地、眼前发黑的刹那——
“呜嗷——!!!”
一声根本不像活物能发出的、混合着无尽痛苦、暴怒、疯狂与某种古老苍凉意味的咆哮,猛然从下方极深、极深的涧底爆发出来!
那咆哮声仿佛实质的音波,裹挟着某种蛮横的精神冲击,瞬间席卷而上!
与此同时,“咔嚓!哐啷——!!!”令人牙酸的、仿佛巨锁崩断、铁链碎裂的恐怖声响,紧随着咆哮声传来!
肉眼可见的、粘稠如墨汁、其中翻滚着暗紫色细碎雷光的秽气冲击波,如同井喷一般,自下而上,狂暴地冲卷而上!
平台,剧烈地摇晃起来,仿佛地龙翻身。
无数碎石从岩壁上剥落,噼里啪啦地砸下。
原本缓慢流动的浓雾,被这股狂暴的冲击波搅动,疯狂旋转,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孙厉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化为一片惊骇。
他猛地扭头,看向涧底,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强烈的恐惧。
他显然知道这黑风涧下封印着什么,但这突如其来的异变,显然也超出了他的预料。
那股自下而上席卷的、混合着暗紫雷光的秽气冲击波,让他浑身汗毛倒竖,那是足以威胁他生命的恐怖力量!
他刺向陆野的短凿,不可避免地停滞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陆野摔倒的位置,恰好在一块因平台剧烈震动而彻底松动的、桌面大小的黑色岩板边缘。
冲击波和震动让岩板与基座之间的最后一点连接彻底崩断。
生路,往往就在绝境中最疯狂的一念之间。
陆野根本没去想下面是哪里,还有什么。
他眼中只剩下那块正在缓缓倾斜、即将脱离平台滑落的岩板。
他甚至没有试图站起来。
就着摔倒的姿势,腰腹核心猛然发力,整个人像一条濒死弹起的鱼,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着那块岩板侧方,猛地扑了过去!
他的双手死死抠进岩板粗糙的缝隙,半个身子挂了上去。
岩板被他这一扑的力道一带,加上自身重力和摇晃,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终于彻底脱离了平台,朝着下方那无尽的、咆哮与锁链碎裂声回荡的黑暗深渊,翻滚着坠落下去!
孙厉的惊怒交加的吼声,从上方迅速拉远、模糊:
“该死!你——”
最后一字,已被呼啸的、自下而上涌来的腥风与越来越近的、涧底那非人咆哮的余韵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