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没有回头。
他伸手,从腰间抽出短刀,刀锋在昏黄的光线下闪过一道冷芒。
“我下去看看。”
白芷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为一个字:“好。”她没有争辩,只是扶着岩壁,更稳地守在了通道入口旁,那双清澈的眸子紧紧盯着黑暗,仿佛要将里面的一切危险都提前映照出来。
陆野深吸一口阴冷的空气,俯身蹲在那滩血迹和脚印旁。
昏黄的天光落在上面,他这才看清,那半个粗犷的脚印边缘,除了湿润的泥土,竟还粘着几点极其细微的、暗金色的碎屑。
它们在灰扑扑的岩石背景上几乎难以察觉,却像针尖一样刺入陆野的眼帘。
这岩屑……他伸出指尖,极轻地捻起一粒,触感粗糙,带着金属特有的微凉硬度。
黑风涧外围的岩壁多是灰黑,这种暗金色的、仿佛蕴含着矿脉光泽的碎屑,绝非此地应有之物。
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石千岳来这黑风涧,恐怕不止是为了堵截或“意外”遭遇他们。
他在找什么?
或者说,他从更深处,带出了什么?
没有时间细究。
陆野收敛心神,屏住呼吸,将丹田中那缕刚刚恢复些许的灵力,尽数催入《垂云劲》的感知法门。
周遭的一切声响被放大、过滤:白芷略显急促但努力压抑的呼吸声,石窟顶端滴落的水珠敲打岩石的“嗒、嗒”声,以及从身前这深邃通道里涌上来的、几乎微不可闻的风。
他侧过身子,像一道影子,贴着粗糙冰凉的岩壁,滑入通道的黑暗之中。
最初的一段路,通道狭窄如故,岩壁上凸起的石棱不断刮擦着他的衣物和皮肤,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啦”声。
下行约莫十丈,头顶的压迫感忽然一松,通道变得平直,也稍宽了一些,可以勉强直立行走。
前方,那隐约的潺潺水声变得清晰,不再是风中幻听,而是真实流动的溪水。
与此同时,一股新的气味混杂在阴冷的空气里,钻入他的鼻腔。
血腥气。
很淡,但确凿无疑,是不久前才留下的、新鲜血液特有的铁锈味。
然而,这血腥味中,还缠绕着另一种极其古怪的气息——像是生锈的铁器被长时间浸泡在潮湿洞穴里,混合了岩层深处某种矿物特有的、冷硬的锈蚀感。
两种气味交织,形成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压抑的腥冷。
陆野的心跳又沉了几分。
他脚步放得更慢,几乎是足尖点地,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通道尽头,光线似乎亮了一瞬。
那不是天光,而是一种来自下方的、水波反射的朦胧微光。
陆野伏低身体,从通道口探出头,迅速扫视。
这是一个比上面石窟更大的地下溶洞。
洞顶垂下无数长短不一的钟乳石,尖端凝聚着水珠,不时坠落,在下方地面汇成一条浅浅的、流淌着银亮水光的小溪。
溪水清澈,能看见底下圆润的卵石。
洞壁渗出的水汽和溪流带来的湿意,让这里比通道更加阴冷刺骨。
溪流岸边,靠近溶洞中央的位置,有一块异常平滑的黑色岩石,表面被水冲刷得发亮。
此刻,那岩石上,散落着几块暗红色的、撕裂的碎布条,旁边还有一枚……玉扣。
陆野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玉扣断为两截,但断面清晰,显然是不久前才被外力扯断的。
更重要的是,玉扣虽残,其上雕刻的纹路他却一眼认出——层叠如山,棱角分明,正是磐石一脉弟子服饰上常见的“磐石山纹”。
石千岳!
他果然来过这里,而且……似乎经历过一场搏斗?
或者是对什么东西动了手?
就在陆野心神被那玉扣吸引的刹那——
“呜——!”
侧后方,一股沉重得仿佛能压塌山岳的劲风,毫无征兆地撕裂空气,猛袭而至!
那不是风声,是纯粹力量挤压大气发出的闷响,裹挟着浓郁的土石腥气,直取陆野后心!
危险!
陆野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根本来不及思考,完全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挣扎出的本能,让他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向前扑倒,同时拧腰侧滚!
“轰!!!”
他原先站立的通道口侧壁,被一股无形的浑厚力量狠狠砸中,坚硬的岩石如同酥饼般炸开一个浅坑,碎石迸射,几颗豆大的石子打在陆野翻滚的身体上,传来阵阵刺痛。
尘埃簌簌落下。
陆野一个翻身单膝跪地,短刀横在身前,急促地喘息着,看向袭击来源的方向。
一根最为粗大的钟乳石后,缓缓走出一道高大的身影。
石千岳。
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随意,眼神却冰冷如万年寒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狼狈的陆野,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垂云峰的虫子,”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回荡,带着金石摩擦般的质感,“鼻子倒挺灵。可惜,闻到不该闻的东西,就得死在这儿。”
陆野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石千岳就站在那里,甚至没有完全摆出战斗架势,可那股自然散发出的、如同山岳般的沉重压迫感,已经让陆野感到呼吸困难。
正面对抗?
一丝胜算都没有。
对方是磐石一脉的天骄,天生岩骨体,力量与防御远超同阶,刚才那随手一击,威力已远超孙厉的全力出手。
逃?通道在身后,但距离对方太近,转身即是破绽。
陆野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整个溶洞。
石千岳没有立刻扑上来,反而像猫捉老鼠般带着戏谑。
他在拖延时间?
还是在确认什么?
浅溪流向溶洞另一端的黑暗深处,洞顶的钟乳石滴着水,地面布满水渍,湿滑异常……
一个疯狂而大胆的念头,如同电光般劈入脑海。
陆野脸上故意露出混合着恐惧与绝望的神色,身体微微发抖,似乎因为极度的害怕而脚下一软,“哎呀”一声,踉跄着向后跌去,方向正是那条浅溪的岸边。
这一跌看似狼狈,实则他暗中控制着方向和力道。
就在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他的左手手指借着腰肢摆动的掩护,极其隐蔽地一弹。
一颗他之前在石窟外平台角落捡到的、普通的小石子,被他一直捏在掌心备用,此刻划出一道微不可查的弧线,悄无声息地落入溪水上游。
石子入水,被水流裹挟着,迅速向下游漂去,撞在远处一块凸起的黑色卵石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溶洞里,在高度戒备的石千岳耳中,却异常清晰。
石千岳那冰冷讥诮的眼神,果然下意识地朝着声响传来的溪流下游方向瞥了一瞬。
就是现在!
陆野那看似跌倒的身体,双腿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垂云劲》的灵力混合着千钧缚赋予的强悍腕力,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涌向脚底和右臂。
他不是向后逃跑,也不是向前扑击,而是猛地向侧前方——石千岳左后方一根相对细长、从洞顶垂落到地面的钟乳石——全力蹬地扑去!
石千岳察觉到动静,眼神瞬间转回,惊怒交加:“找死!”
但陆野已到钟乳石旁,他根本没想过能用这石头砸伤对方,双手合握成拳,千钧缚的力道灌注双臂,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那根钟乳石与洞顶连接的根部!
“喀啦!”
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响起。
那根钟乳石根部本就不如其他粗壮,在陆野蕴含千钧之力的重击下,应声而断!
重达数百斤的钟乳石体轰然坠落,砸向下方的地面。
虽然目标并非石千岳本人,但坠落的巨石砸在湿滑的地面,溅起大片的水花和潮湿的尘土,更搅动了溶洞内原本凝滞的空气,弥漫起一片混合着水汽的灰蒙蒙的“幕布”。
视线,瞬间被干扰。
“雕虫小技!”石千岳的怒喝从尘埃水雾后传来,带着被戏弄的恼怒,一股更加狂暴的灵力波动骤然升起,显然要发动雷霆一击。
陆野根本不敢停留,更不敢去看战果。
借着钟乳石砸落、尘土水雾弥漫的绝佳时机,他身形如狸猫般贴着湿滑的岩壁阴影,将速度提到极限,朝着来时的通道口亡命飞退!
身后,是石千岳含怒出手的破风声,和岩石被巨力再次轰击的闷响。
通道口就在眼前!
陆野像一颗被射出的石子,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猛地扎进那狭窄的黑暗之中。
他踉跄着冲出通道,几乎一头撞在守在外面、脸色早已变得惨白如纸的白芷面前。
剧烈的喘息从陆野喉咙里撕扯出来,他一手撑着膝盖,另一只紧握短刀的手微微颤抖,冷汗混着尘土从额角滑落。
他抬起头,看向白芷,嘴唇翕动了几下,才从齿缝里挤出破碎而急促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未散的惊悸和寒意:
“下面……”他吞咽了一下,干涩的喉头滚动,“是石千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