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线灰白的光,从裂缝尽头刺入瞳孔。
陆野下意识眯起眼睛,脚步却没有停。
光芒迅速扩大,黑暗向两侧退去,如同潮水被劈开。
豁然开朗。
一个天然形成的石窟出现在眼前,约莫半间屋子大小,四壁皆是粗粝的岩石,表面布满水渍与苔藓的痕迹。
顶部几道细微的裂缝交错,天光从中渗下,昏黄而暧昧,勉强照亮了整个空间。
陆野深吸一口气。
空气冰凉,却干净得出奇,没有那股甜腻腐朽的腥臭,只有一股深山老洞特有的阴冷潮湿。
他回身,将白芷从最后一段狭窄的缝隙中拉出来。
白芷踉跄一步,扶着岩壁稳住身形,环顾四周,眸子里闪过一丝诧异。
"这里……"她低声道,"秽气被隔绝了。"
陆野点头。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灵力正在恢复流转,丹田中那团被搅浑的泥水重新变得清澈顺畅,经脉中滞涩的阻力正在一点一点消退。
白芷左臂上的古契之纹也明显安稳下来,光芒不再剧烈闪烁,只是隐隐跳动,如同平稳的心跳。
"先休息。"陆野道。
白芷没有逞强,缓缓靠着岩壁坐下,闭上眼睛,开始运转灵力调息。
陆野没有立刻坐下。
他的目光扫过石窟,一寸一寸地打量。
石窟中央,一张粗糙的石桌。
桌面由天然岩石打磨而成,凹凸不平,表面覆着一层厚厚的灰尘,至少有数年无人触碰。
桌上散落着几枚玉简,色泽暗淡,灵光微弱,如同风中残烛。
旁边有几块灵石,形状不规则,表面布满裂纹,灵力早已流失殆尽,只剩下黯淡的灰白色外壳。
还有一只青铜小香炉。
香炉倾倒在桌面边缘,炉口朝下,炉身上刻着复杂繁复的纹路,线条细密如发丝,虽蒙着灰尘,却依稀能看出工艺精良,绝非寻常之物。
陆野走过去,伸手拂去香炉上的灰尘。
炉身冰凉,入手沉甸甸的,青铜的质地厚实而凝重。
他将香炉翻过来,炉口内壁残留着一层黑色的灰烬,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幽香,清冷而悠远,与外面那甜腻的腥臭截然相反。
"陆野。"
白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野回头,只见白芷已经睁开眼睛,目光投向石窟的侧壁。
"你看那里。"
陆野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瞳孔骤然一缩。
石壁上有画。
不是颜料绘制,而是用尖锐之物直接刻画在岩壁上的图案,线条粗犷简陋,却依稀可辨。
第一幅:一个人形身影,双手持锁链,锁链的另一端,束缚着一条模糊的、形似蛟龙的生物。
蛟龙身躯蜿蜒,鳞片隐约可辨,被锁链捆缚得结结实实,伏在地上,动弹不得。
第二幅:蛟龙开始挣扎。
身躯扭曲翻滚,鳞片炸开,锁链被扯得笔直,几环已经崩断,碎片飞溅。
第三幅:那个人形身影双手结印,周围环绕着一圈古怪的符号,像是在举行某种仪式。
第四幅:仪式结束,蛟龙重新被压制,但身躯仍在微微颤抖,似乎并未彻底臣服。
第五幅:画面模糊了许多,似乎刻画者的手已经不太稳定,只能隐约看出锁链再次出现裂纹,而人形身影的姿态,像是在向上方求援。
陆野的眉头紧锁。
"白芷,你能辨认这些符号吗?"
白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撑着岩壁站起身,缓步走向石壁。
她的目光在那些刻画上停留了片刻,又转向石桌上的玉简。
"我试试。"
她拿起一枚玉简,指尖轻轻按在表面,闭上眼睛,神识缓缓探入。
片刻后,她的脸色变了。
眉头先是微皱,随即越拧越紧,最后猛地睁开眼睛,眸子里闪过一丝惊骇。
"怎么了?"陆野问。
"这玉简……"白芷的声音压得很低,"记录不全,是残篇,像是某个看守者留下的日记。"
她将玉简递给陆野,继续道:"我只能读到断断续续的片段……'黑水玄蛟'、'上古封印'、'每甲子需加固'、'近年灵气流失,封印渐衰'……"
陆野接过玉简,试着探入神识,却只感觉到一片混沌模糊,那些文字如同被水浸泡过的墨迹,洇成一团,根本无法辨认。
"你比我读得多。"他将玉简还给白芷。
白芷接过,目光落在那只倾倒的青铜香炉上。
她蹲下身,指尖拂过炉身上的纹路,神色愈发凝重。
"这炉子……"她低声道,"是'定神香'的专用香炉。"
"定神香?"
"一种专门用于镇压凶魂的灵香。"白芷解释道,"焚烧后产生的烟雾,能稳固心神,压制暴戾之气。
这种香炉,通常用于看守被封印的凶物。"
她站起身,目光重新扫过石壁上的刻画,以及桌上的玉简和香炉。
"我大致明白了。"
陆野看着她,等待她继续。
"黑风涧深处,封印着一头凶物。"白芷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就是那壁画上的'黑水玄蛟'。
原本有专人看守,并且定期加固封印,焚烧定神香镇压蛟龙的凶魂。"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几块黯淡的灵石上。
"但不知从何时起,可能是灵气流失,可能是别的原因,封印开始松动。
蛟龙挣扎,秽气外泄,渗透进了整个黑风涧。"
陆野脑海中闪过那些发狂的狼群,它们眼中的暗紫色光芒,以及狼尸上残留的秽气痕迹。
"所以那些狼……"
"被秽气侵染。"白芷点头,"不仅是狼,恐怕涧内的其他生灵也受到了影响。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黑风涧的生态会如此诡异。"
石窟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头顶的天光昏黄而暧昧,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野的目光转向石窟的另一侧。
那里,有一条继续向下的狭窄通道。
通道口约莫两人宽,岩壁粗糙,向内延伸不过数尺便没入黑暗,深不见底。
一股寒气从通道深处涌出,冰冷刺骨,仿佛通往地底的幽冥。
而在寒气的尽头,隐约能听到极其微弱的水流声。
"哗……哗……"
若有若无,断断续续,如同某种古老的叹息。
陆野缓步走向通道口。
他的目光忽然顿住,落在地面上。
血迹。
几滴暗红色的血迹,尚未完全干涸,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而在血迹旁边,半个脚印。
脚印沾着新鲜的泥土,边缘清晰,纹路粗犷。
比孙厉的脚印大上一圈。
陆野的心猛地一沉。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那血迹,指尖传来一丝微凉的湿润。
血迹还是湿的。
这意味着,不久之前,有人来过这里。
而那个人,很可能已经进入了那条向下的通道。
石千岳。
陆野脑海中浮现出那张冷漠的面孔,以及石千岳在涧谷上方投下的那道居高临下的目光。
"有人来过。"他低声道。
白芷闻言,脸色骤然一变,快步走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嘴唇抿成一条线。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
就在这时——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外界传来,穿过层层岩壁,在石窟内回荡。
整个洞窟剧烈震颤,头顶的碎石簌簌落下,砸在两人肩头和脚边。
灰尘弥漫,天光摇曳。
陆野猛地站起身,目光投向裂缝的方向。
巨响没有停。
"轰!轰!轰!"
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有力,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疯狂撞击黑风涧的岩壁,每一下都带着毁天灭地的狂暴。
锁链崩紧的声音穿透岩层,尖锐刺耳,伴随着一声低沉的、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咆哮。
那黑水玄蛟的挣扎,到了最疯狂的时刻。
白芷的脸色白了几分,下意识后退一步。
陆野却纹丝不动。
他的目光从裂缝移开,缓缓转向那条向下的通道。
通道口,寒气仍在涌动。
黑暗深处,那微弱的水流声依旧在继续。
而地面上的血迹,像是某种无声的指引。
白芷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神色一变。
"陆野,你——"
陆野没有回头。
他伸手,从腰间抽出短刀,刀锋在昏黄的光线下闪过一道冷芒。
"我下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