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雾气的颜色不对。
陆野的瞳孔骤缩——暗紫色的雾气如同活物般翻涌,从平台边缘无声蔓延上来,速度快得令人心惊。
它不像普通的水汽或毒瘴,更像是某种有意识的存在,正一寸寸蚕食着他们仅存的立足之地。
腥臭扑面而来,甜腻中混着腐朽,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深渊中腐烂了千年,此刻终于被搅动起来。
雾气触及陆野的手背,一阵细微的刺痛传来。
他低头看去,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红痕,像是被某种腐蚀性的液体灼伤。
"嘶——"
身后传来白芷压抑的闷哼。
陆野猛地回头,只见白芷单膝跪地,右手死死按住左臂,指节泛白。
她裸露的小臂上,那道古契之纹正在疯狂闪烁,如同濒死的烛火,明灭不定。
纹路的边缘泛起暗紫色的光晕,仿佛有某种力量正在试图侵入,却被那古老的契约之力拼死抵抗。
"白芷!"
陆野一个箭步冲过去,扶住她的肩膀。
白芷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泛着青紫,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灵力……运转不了……这雾气……能干扰经脉……"
陆野的心猛地一沉。
他试着运转体内的灵力,果然,丹田中原本顺畅流转的灵力此刻变得迟滞凝涩,如同被搅浑的泥水,每推进一分都艰涩无比。
雾气仍在蔓延,从四面八方涌来,视线迅速模糊,连脚下的平台边缘都开始变得朦胧,仿佛整片天地都被那暗紫色的死寂吞没。
不能留在这里。
陆野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平台内侧岩壁下方的一处凹陷——那是开凿痕迹留下的浅洞,三面环岩,只有正面朝外,雾气在这里的流动明显缓慢了一些,像是被岩壁阻挡。
"过来。"
他半扶半架着白芷,将她带到那处凹陷之下,让她背靠岩壁坐下。
白芷的身体在微微发颤,古契之纹的光芒仍在挣扎,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她压抑的闷哼。
陆野迅速扯下内衣的下摆,那块布料靠近胸口,沾染的污秽最少。
他又从腰间解下水囊,将清水倒在布料上,浸透后递给白芷。
"捂住口鼻。"
白芷接过,颤抖着将湿布覆在脸上,呼吸声立刻变得沉闷。
陆野如法炮制,撕下另一块布料,浸湿后掩住口鼻。
效果有限。
湿布只能过滤掉一部分腥臭,但雾气中的腐蚀性成分仍在缓缓渗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灼烧感,像是有无数细针在刺扎鼻腔和咽喉。
陆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恐惧解决不了问题,慌乱只会死得更快。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垂云劲》心法的开篇总纲——"风起于青萍之末,听风辨位,方可制敌先机。"
那是垂云一脉最基础的感知法门,用于在视线受阻的情况下,通过风声、气流的变化来判断周围环境。
此刻,他的眼睛已经几乎派不上用场。
陆野屏住呼吸,将全部心神沉入耳中。
风声。
平台下方传来的风声沉闷浑浊,带着呜咽般的回响,那是涧底的气流被岩壁切割后发出的声响。
但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声音。
他侧过头,将耳朵对准不同方向。
北侧,雾气涌动的声音均匀而绵密,没有缝隙。
南侧,同样如此。
东侧,岩壁阻隔,气流几乎停滞。
但西侧……
陆野的眉头微微皱起。
西侧的雾气流动声似乎不太一样。
不是均匀的涌动,而是带着某种轻微的旋转感,像是有气流从某个地方渗出来,将周围的雾气搅动。
他睁开眼,目光投向西侧。
那里是一片低矮的岩壁,表面布满裂纹和苔藓,看上去与其他地方并无二致。
但仔细观察,雾气在那片区域的流动速度明显比周围快上一丝,盘旋的轨迹也更加不规则。
有气流渗出。
陆野轻轻拍了拍白芷的肩膀,示意她留在原地,然后压低身形,沿着岩壁小心地向西侧摸去。
每一步都踩得极轻,生怕惊动什么。
雾气在他身周翻涌,暗紫色的光芒在视野中摇曳,如同幽冥中的鬼火。
靠近了。
陆野停在那片岩壁前,伸手拨开垂落的藤蔓。
潮湿的苔藓从指尖滑过,冰凉刺骨,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
藤蔓缠得很紧,他不得不用力扯断几根,才露出后面的岩壁。
裂缝。
一道不起眼的裂缝,从岩壁表面蜿蜒而下,宽不过两掌,长约一人高,被藤蔓和苔藓半遮半掩,若不是仔细寻找,根本发现不了。
凉飕飕的气流正从裂缝中吹出,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却比外面那甜腻腐朽的腥臭清新得多。
那气流吹在陆野脸上,将覆在口鼻上的湿布吹得微微鼓动,竟让他胸中那股沉闷压抑的感觉舒缓了几分。
陆野凑近裂缝,眯起眼睛向内望去。
黑暗。
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看不见任何东西。
但那股气流确确实实地从黑暗深处涌出,仿佛在指引着什么。
他转身,快步回到白芷身边。
"找到了。"他压低声音,"那边有一道裂缝,有气流吹出来,雾气比这里淡得多。"
白芷闻言,缓缓抬起头。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嘴唇上的青紫还未褪去,但那双眸子里的光芒却依旧清澈坚定。
"裂缝通向哪里?"她问。
"不知道。"陆野实话实说,"但至少,那边的空气比这里干净。"
白芷沉默了片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古契之纹仍在闪烁,但比方才稍微稳定了一些,显然是服下的稳气丹起了些许作用。
"你的伤……"陆野皱眉。
"死不了。"白芷打断他,从怀中摸出最后一枚丹药,那是她原本留作应急的稳气丹,此刻毫不犹豫地塞入口中,咽下。
丹药入腹,一股温热的药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与那股试图侵蚀的秽气形成拉锯。
白芷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她扶着岩壁,缓缓站起身。
"留在这里是等死。"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雾气不知何时散去,下面的东西随时可能彻底挣脱,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平台上方的灰雾。
"石千岳还在外面。"
陆野没有说话。
他知道白芷说得对。
留在这里,等于坐以待毙。
雾气会越来越浓,秽气的侵蚀会越来越强,而他们既不知道这雾气何时消散,也不知道下面那被锁链束缚的恐怖存在何时会彻底挣脱。
更何况,石千岳还在涧谷上方虎视眈眈。
"裂缝有气流,说明另一端连通着某个空间。"白芷继续道,"哪怕只是另一个藏身之处,也比在这里等死强。"
陆野点头。
"我先去看看。"
他转身回到裂缝前,深吸一口气,侧身挤入。
裂缝极窄,岩壁粗糙的表面刮过他的肩膀和后背,发出轻微的"嘶啦"声,衣袍被划开几道口子。
他侧着身子,一寸一寸地向内挪动。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视野彻底吞没。
但那股气流始终没有断绝,凉飕飕地吹在脸上,如同黑暗中的一盏微灯,指引着方向。
约莫前行了数丈,裂缝忽然开始变宽。
原本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渐渐扩展到可以容人正面行走。
陆野直起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抬起头。
黑暗中,隐约有微弱的光线从前方透出,如同遥远天际的一线黎明,朦胧而暧昧。
空气虽然阴冷,却比外面那甜腻腐朽的腥臭清新了许多。
每一次呼吸,胸中那股沉闷压抑的感觉都在消退,灵力运转的阻力也明显减小。
有出路。
陆野转身,沿着裂缝返回。
白芷正靠在岩壁上等他,古契之纹的光芒已经稳定下来,虽然仍在隐隐闪烁,但不再像方才那般剧烈挣扎。
"能走。"陆野简短地说,"裂缝往前越来越宽,有光透进来,空气也干净。"
白芷点头,没有多言。
陆野在前,白芷在后,两人一前一后,侧身挤入裂缝。
裂缝初极狭,白芷的肩膀几次撞上岩壁,闷哼一声,却没有停下脚步。
陆野放慢速度,时不时回头拉她一把,将那些凸出的棱角指给她看。
身后,平台上的雾气越来越浓。
暗紫色的光芒翻涌着,将那片他们方才栖身的凹陷彻底吞没,连岩壁的轮廓都变得模糊不清。
涧底传来的锁链声愈发密集。
"哗啦——哗啦——"
金属的刮擦声尖锐刺耳,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尽全力挣扎,试图撕碎束缚。
紧接着,是一声低沉的咆哮。
那声音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穿过层层岩壁,在狭窄的裂缝中回荡,震得头顶的碎石簌簌落下,砸在两人肩上。
白芷的身体僵了一下。
"别停。"陆野低声道,"继续走。"
他没有回头。
裂缝仍在变宽,前方的光线越来越清晰,不再是朦胧的一线,而是隐约能看清岩壁表面的纹路。
空气中的腥臭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像是深山古洞中常年不见天日的那种凉意。
陆野的脚步忽然顿住。
他侧过头,耳朵微微一动。
风声变了。
不再是狭窄裂缝中那种被挤压的呼啸,而是变得空旷、悠远,带着某种轻微的回响,仿佛前方连通着一个巨大的空间。
而那股阴冷的气流,正从那个方向涌来。
"白芷。"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嗯?"
"你听。"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屏息凝神。
黑暗中,那股风声愈发清晰,空旷、悠远、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苍凉。
而在风声的尽头,隐约传来极其轻微的、水滴落下的声响。
"嗒……嗒……嗒……"
一滴一滴,清脆而规律,如同某种古老的计时器,正在黑暗深处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陆野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朝着那声音走去。
裂缝的尽头,黑暗正在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