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的最后一节是何极的语文课。
教室外面飘着秋末的凉风,梧桐树叶子被吹得沙沙响。
阳光斜着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讲台上一小片。
何极站在黑板前,手里捏着粉笔,讲台上放着一本磨了边的语文课本。
“布置周末作业,《论语》抄三遍。”
底下有人叹气。
何极抬眼扫了一圈,目光在最后一排停了半秒。
陈渊正低着头,手放在课桌下面,不知道在干什么。
“陈渊。”
陈渊抬起头。
“我说话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抄三遍。”
何极没再说什么,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个日期。
粉笔灰飘下来,落在他蓝衬衫的袖口上。
陈渊把手从课桌下面抽出来。
他刚才在翻那个旧本子,封皮已经被他扯下来一截,露出里面的牛皮纸。
他记得前天晚上写的那句话,“她没有笑我”,现在还留在第二十页的中间位置。
字歪歪扭扭的,跟小学生的笔迹差不多。
猪哥歪着身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又溜号了?。”
“没有。”
“你肯定在想什么事。”
陈渊把本子塞回抽屉,“想晚上吃什么。”
猪哥咧开嘴笑,“晚上我家里做红烧肉,我妈说了,这周考试考好了就奖励。”
“你考好了?”
“没。但肉还是要吃的。”
后排有人在笑。
阿汪坐在位置上,把笔袋里的笔一支支摆齐。
马喽在抠指甲。
鸡哥把一本漫画夹在课本里,假装在看书。
何极拍了拍讲台说,“安静。”
教室里面非常安静。
黑板上用粉笔写的字非常工整,横平竖直。
何极把粉笔放回粉笔盒中,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之后说,“下课。”
铃声响了。
教室里非常吵闹。
椅子腿在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书包拉链哗啦一声拉开,课本、作业本都被塞了进去。
猪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终于解放了。”
尘渊把抽屉里的东西理了理。
几本课本,一个文具盒,那个旧本子。
他本想把本子带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塞回抽屉最里面。
“一起走吗?”猪哥背起书包问道,手里还拿着一包辣条。
“走。”
到了教室门口之后,阿清就从小跑到前面去了,“陈渊,我们一起走吧。”
尘渊点点头。
三个人一起走过走廊。
走廊上有很多学生,有的在跑步,有的在聊天,还有的站在墙角等别人。
墙上的瓷砖因为一天都在阳光下暴晒,所以还很热。
“明天有什么安排?”阿清问。
“没有安排”陈渊回答道。
“那明天我去找你吗?”
“行啊。”
猪哥把辣条包装袋撕开,辣香味就散发出来了。
那么我明天也可以去吧,把辣条递过去,“尝一下,新的。”
陈渊拿了根。
辣味在舌尖上炸开,有一点点甜。
猪哥又把辣条递给了阿清,阿清也拿了一根。
“你们明天晚上要抄作业吗”猪哥问道。
“抄作业?”陈渊说。
“那我也不写了。反正你写了我抄你的。”
“我写不写还不一定。”
“那你得写。我抄你的,你抄谁的?”
阿清笑出了声音。
猪哥也笑了,笑得眼睛都快合上了。
校门口的铁门只打开了一半,门卫在小屋里面看报纸。
门口的小卖部门口有好几个人在买一元钱一根的辣条。
猪哥去到小卖部买了一瓶水。
陈渊站在路边等着他,夕阳把水泥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渊。”有人喊他。
他转过身去。
阿汪背着书包从后面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篮球袋,脸上还挂着汗水。
“你也走这边?”
“嗯。”尘渊说。
“那一起走吧。”
阿汪走到他的身边,把书包换到另一只肩膀上,“你们班后面排的马喽、鸡哥都是老油条了。”
“你怎么知道?”
“初一的时候就认识。他们年级比我低一级,留级下来的。”
陈渊没说话。
“你跟屈河飞坐一起?”
“嗯。”
“他以前不是这学校的。上学期从乡下转来,比你们早混熟一阵。”
陈渊对阿汪说,“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事情。”
阿汪笑了笑,腕上的手表已经很陈旧了,“我姐姐在那所学校教书,她跟我说过。”
阿清在旁边问:“你姐教什么?”
“美术。不过下学期可能不带了,她准备考研。”
猪哥从小卖部出来的时候拧开水瓶喝了一口,然后说,“走吧,干什么呢?”
四个人沿着校门口的马路往下走。
路边是刚铺的水泥地,太阳晒过,泛着灰白色。
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咔嚓响。
“下周一要调整座位了吗?”阿清问道。
“不确定。”尘渊说道。
“何极一般三个星期一调。”阿汪说,“我姐说的。她说何极带的班,前三排固定,后面会轮换。”
猪哥呸了一口辣条屑,“轮换啥,最后三排都是差生,换来换去还不是那些座位。”
陈渊没有回答。
他走得很慢,目光一直盯着马路对面。
路灯还没有打开,天空中最后一抹橘红也被灰色的暮色所掩盖。
到了分岔路口,阿汪拐进小巷,“走了。周一见。”
“周一见。”
猪哥、阿清向另外一边走去。
猪哥回过头说:“明天带你去我家玩,带上你的游戏机。”
陈渊摆摆手。
于是他就独自一人向前走去。
道路两边的房子都很低矮,大多是两层的老房子,墙皮已经脱落了,里面是红色的砖块。
一户人家把玉米放在地上晾晒,在竹席上摊开。
一位老奶奶坐在门墩上剥毛豆,看到他经过的时候抬起头来望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剥。
回到家的时候,奶奶正在厨房里炒菜。
油烟、青椒、肉片等味道混合在一起。
“回来了?洗手吃饭。”
“嗯。”
他把书包放到屋里,走到桌前坐下。
桌上摆着一碟炒青椒,一碗蛋花汤,一碗饭。
陈渊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青椒放进了嘴里。
很辣。
吃了一些米饭。
奶奶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问,“作业多不多?”
“不多。”
“那你晚上早点睡。明天你要去你姑姑家拿东西,上午去。”
“非得去吗?”
“我都跟她说好了。你表姐给你找了几件旧衣服,你个子长得快,旧衣服还能穿。”
陈渊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吃东西,一筷子夹一个。
吃完饭,他回到自己房间。
天已经黑了,窗外路灯亮起来,照在梧桐树的叶子上,影子晃来晃去。
他躺在床上,打开书包。
教科书、练习本、文具盒等。
翻开一本书之后再合上。
抽屉里那个旧本子还在。
他拉出抽屉,把本子拿出来,翻了翻。
第二十页的那句话还在,“她没有笑我”。
写字很难看。
歪七扭八的,就像小学生写的那样。
从笔盒中取出一支圆珠笔,在空白的纸张上写道:
“今天周五。”
写完,停下来看了看。
“何极说抄《论语》。三遍。”
又写了一句。
“猪哥明天带游戏机来。”
他合上本子,放在枕头底下。
门外面,电视的声音响起来。
奶奶在看天气预报,播音员说周末有雨,气温下降。
陈渊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条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中间,就像一条细细的小河。
“我并不想总是坐在最后一排。”他说。
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屋子里非常寂静。
窗外传来了摩托车经过的声音,声音很长,一直持续到夜晚才停止。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下的本子又拿出来,翻开新的一页。
笔尖停在了纸张上。
他说:“或许可以试一试。”
写完,他没再多看,直接合上本子,塞回抽屉最里面。
窗外的路灯把梧桐树照亮了。
树叶随风飘动,发出轻微的声音。
远处有人燃放烟花,沉闷的一声,在空中炸开。
彩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中射进来,在墙上一晃而逝。
陈渊看着那道光芒消逝的地方,脑海中浮现出阿茹回头时的样子。
她的眼神没有嘲笑。
就那么一个想法,很轻,飘到他的心里去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厨房里传来了奶奶洗碗的声音,哗啦啦地响着。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慢慢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