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的脚尖在湿滑的石阶上打了个趔趄。
陆野猛地扣住岩壁,反手一捞,五指如铁钳般扣住她的手腕,硬生生将她拽稳。
"别松手。"他低声道,声音被涧底涌上来的风声撕得支离破碎。
白芷咬着下唇,点了点头,指尖死死攥住他的小臂。
两人一步一顿,沿着石梯向上攀爬。
千钧缚护腕青光微闪,一股沉稳的力道从陆野腕间涌出,透过指尖渗入岩壁,将每一步都踏得结结实实。
他不敢快,也不敢停,只是一级一级往上挪,时不时侧身,伸手去拉身后的白芷。
白芷的手指冰凉,微微发颤,每一次被他拽住,都会闷哼一声——古契之纹的反噬让她全身经脉都在隐隐作痛,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那股深入骨髓的钝痛。
石梯的尽头,是一处向内凹陷的平台。
陆野先一步翻上平台,转身将白芷拉了上来。
两人同时蹲下,大口喘息。
平台不大,约莫三丈见方,半天然半人工,显然是有人利用岩壁的走势开凿而成。
地面凹凸不平,散落着碎石与冰屑,但比下面那些湿滑的台阶稳固得多。
陆野站起身,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平台内侧,岩壁上有几处新鲜的凿痕,石屑还未完全风化,边缘锐利,显然开凿的时间不长。
凿痕呈不规则的坑洞状,深浅不一,像是有人试图挖掘什么,但中途放弃了。
几把断裂的镐头靠在岩壁根部,木柄已朽,铁头生锈,旁边还有几截腐烂的绳索,以及几块干粮残渣——硬邦邦的,像是被遗弃了很久,表面结着一层灰白的霉斑。
"有人来过。"白芷低声道,声音沙哑。
陆野没有回答,而是走向平台边缘,俯身向下望去。
这个位置的视野极佳。
下方大片乱石滩尽收眼底,灰蒙蒙的雾气在石间流淌,如同一片死寂的海洋。
远处,涧底的幽暗区域隐约可见,黑黢黢的,像是某种巨兽张开的大口,深不见底。
偶尔有暗紫色的光芒从深处一闪而过,转瞬即逝。
陆野收回视线,转身,目光落在一块凸起的岩石背面。
那块岩石足有半人高,表面布满裂纹,像是随时会崩塌。
但岩石的背面,却有一处不起眼的凹陷,凹陷处的石面被仔细打磨过,光滑平整。
上面刻着什么。
陆野蹲下身,指尖拂过那片石面。
一个简化的小山图案,三道竖线,一道横线,正是磐石一脉的标志。
图案旁边,一道箭头斜斜指向下方——涧底深处。
陆野的瞳孔微缩。
"过来。"他低声道。
白芷闻言,拖着沉重的步子走来,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脸色顿时变了。
"磐石一脉……"她喃喃道,"他们果然早就盯上了这里。"
她没有再多说,而是转身走向平台边缘,蹲下身,指尖拂过地面的碎石。
"这里有东西。"她的声音忽然压得更低。
陆野快步走来,只见白芷身前的地面上,散落着几枚碎裂的灵石,形状不规则,边缘参差,像是被某种力量硬生生震碎的。
但它们的排列方式很奇怪。
不是随意丢弃,而是呈某种规律的环形,每一枚灵石之间的距离几乎相等,像是……
"观测法阵的基座。"白芷低声道,指尖悬在灵石上方,不敢触碰,"有人在这里布设过简易的观测法阵,用来监测下方的灵气波动。"
她的手指忽然停住,拈起灵石缝中的几片东西。
那是几枚暗红色的鳞片。
指甲盖大小,质地坚硬如铁,边缘不规则,呈锯齿状。
鳞片表面泛着淡淡的光泽,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甜腻中透着腐朽。
"这是……"白芷将鳞片凑近,眯起眼睛仔细辨认,"某种蛟蟒类妖物的褪鳞?"
她翻转鳞片,脸色骤然一沉。
鳞片的背面,沾染着几缕暗紫色的痕迹,如同干涸的血污,却散发着一股比鲜血更加刺鼻的腥甜气味。
那气味,与之前在狼尸旁发现的暗紫色雾气一模一样。
"秽气。"白芷的声音发紧,"这些鳞片上沾染的秽气,与那些狼尸上的痕迹同源。"
她抬起头,与陆野对视。
两人的眼中,同时闪过一丝寒意。
开凿痕迹、磐石一脉的标记、观测法阵基座、沾染秽气的蛟蟒褪鳞……
这一切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
"他们……"白芷的嘴唇微微颤抖,"他们早就知道涧底封印着什么,并且一直在监视。"
"不止是监视。"陆野的声音很低,"那些开凿痕迹,说明他们试图挖掘过什么。
法阵、鳞片……他们可能在尝试接触,甚至……"
他没有说完。
但白芷听懂了。
甚至利用。
利用那被锁链束缚的恐怖存在。
就在这时,陆野怀中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灼热。
他猛地低头,伸手探入怀中,掏出那枚任务符牌。
符牌表面,一行行细小的文字正在闪烁。
那光芒极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似乎随时都会熄灭。
文字扭曲变形,像是被某种力量干扰、撕裂后残留的碎片,断断续续,难以辨认。
陆野屏住呼吸,将符牌凑近眼前。
"……封印……松动……宗主令……秘取……"
后面的字迹彻底模糊,化作一团混沌的光晕,什么也看不清。
他的心猛地一沉。
"白芷。"他压低声音,"你的符牌。"
白芷闻言,立刻掏出自己的符牌。
同样的光芒,同样的扭曲文字,同样断断续续的残片——
"……厉师兄……石师兄已至……拖住垂云……"
话音未落,两枚符牌同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声。
光芒骤然熄灭。
符牌表面裂开几道细纹,如同蛛网般蔓延,随即碎成几块黯淡的残片,从两人指缝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
风声在耳边呼啸。
两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孙厉的传音。石千岳的出现。此地的监视痕迹。符牌的残留信息。
所有线索在脑海中交织、碰撞,拼凑出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图景。
磐石一脉的某些人,正背着宗门高层,在黑风涧谋划着什么。
与那被封印的恐怖存在有关。
而他们这些执行普通任务的弟子,不过是被利用或清除的棋子。
"他们要的是什么?"白芷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陆野,又像是在问自己。
陆野没有回答。
因为涧底再次传来一声巨响。
"哗啦——!"
锁链崩紧,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尖锐得让人头皮发麻。
紧接着,是一声低沉的咆哮。
那声音不像是任何已知的生灵发出的——更像是某种被困在深渊中的意志,在做最后的挣扎,痛苦、狂暴、绝望,所有情绪交织在一起,化作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狂风骤起。
从涧底喷涌而上,裹挟着浓烈的腥臭与腐朽气息,瞬间席卷了整个平台。
暗紫色的雾气,如同某种活物,从下方翻涌而上,速度极快,眨眼间便弥漫了大半视野。
陆野猛地后退一步,下意识地将白芷挡在身后。
雾气越来越浓,视线迅速模糊,连脚下的平台边缘都开始变得朦胧。
白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雾气……升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