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勇坐在床沿,手环的蓝光一闪一闪,照得他左手腕有点发凉。他盯着那点光,像看田埂上半夜发光的萤火虫。这玩意儿扣了八个小时,没松过也没响过,就跟死了一样。可他知道没死,墙角那台机器一直嘀嘀地叫,每分钟都在记他心跳几下、呼吸几次。
门开了。
两个穿灰夹克的人走进来,脸很平,看不出情绪。他们不说话,只朝林大勇点了点头,然后侧身让出通道。林大勇站起身,膝盖有点麻,但他没揉,只是拍了两下裤子,跟着走。
走廊还是白的,灯是冷的,脚踩上去还是“吱”一声。不同的是这次拐了三个弯,进了一部电梯。按钮是黑的,按下去没声音。电梯往下走,林大勇感觉耳朵一胀,这才知道自己已经到了地下七层。
车库在最底下。
车是黑色的,方头方脑,轮胎比家里的拖拉机还宽。车牌尾号写着“京K·昆仑01”,前面四个字被一块磁贴盖住了,只露出“昆仑”俩字。林大勇心想:这编号听着像神仙住的地儿,咋配给一辆车?
他被安排坐后排中间。左边是个寸头男,右边是个平头女,俩人都穿便衣,但肩膀绷得像站岗的。前排副驾空着,司机戴着帽子,后视镜里看不见脸。
车启动了。
窗外先是水泥墙,接着是隧道顶上的灯一盏接一盏往后跑。林大勇靠窗,看见自己的影子叠在玻璃上,像个糊掉的墨点。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手环,又摸了摸左腕的红色幸运绳——还在,没被收走。
广播突然响了,声音从车顶传来:“代号‘昆仑01’接驳任务启动,路线畅通,预计三小时抵达。”
林大勇猛地抬头,想看看是谁在说话。可左右两人眼皮都没抬。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问也没用,这些人不会答。就像山里采药时碰见护林队,你问他们去哪儿,他们只会说“执行任务”。
车开得稳,路越来越平。后来窗外不再是隧道,而是开阔的野外,再后来出现了高楼,密密麻麻,像冬天晒在屋顶的玉米棒子。林大勇没见过这么多房子挤在一起,眼睛一直贴着玻璃。
北京到了。
车没进市区,拐进一条小路,停在一栋灰扑扑的大楼前。楼没牌子,门也不显眼,门口站着两个人,穿制服但没挂衔。林大勇下车时,风一下子灌进脖子,冷得他缩了缩脑袋。
没人说话,也没人解释。他就这么被带进楼,乘电梯上了三楼,推开门,是一间会议室。长桌,两把椅子,墙上一个钟,指针指着上午十点零七分。
他坐下,双手放膝盖上。
十分钟后,门又被推开。
陈建国走进来,还是那身夹克,手里端个保温杯,杯盖拧开一半,冒着热气。他在林大勇对面坐下,把杯子放在桌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测试结果出来了。”陈建国开口,声音不高,也不低,“三十一名专家,十七种仪器,五类防护手段接触玉简,全部无效。”
林大勇没动,只是眨了眨眼。
“只有你。”陈建国看着他,“你一碰它,它就安静了。不是亮,也不是炸,是安静。像……认得你。”
林大勇手指动了动,摩挲着幸运绳。他想说点啥,比如“我就是顺手捡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他知道这话现在说不合适。人家不是问他怎么捡的,是告诉他——你是唯一的。
“我们试了别人靠近你留下的痕迹。”陈建国继续说,“手套、衣服、用过的水杯……全不行。必须是你本人,活的,有体温的,站在那儿。”
林大勇喉咙有点干。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昨天挖灵参时沾的泥。就这么一双采药的手,居然能让一个谁也搞不懂的东西听话?
“所以。”陈建国身子往前倾了半寸,“你现在是全国唯一能和这个东西产生共鸣的人。可能也是全世界唯一的一个。”
会议室静得能听见保温杯里茶叶沉底的声音。
林大勇抬起头,声音有点抖:“那……我该做什么?”
陈建国直视着他,眼神像铁打的一样:“你的任务就是——继续捡。”
“啊?”林大勇脱口而出,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听清楚了。”陈建国没笑,也没皱眉,语气跟说“今天吃米饭”一样平常,“你以前是采药的,对吧?那你现在的工作性质不变,还是捡。山上、河里、老宅子、废矿洞……只要是有灵气波动的地方,你就去转,看到东西就拿回来。”
“可我哪知道啥是有灵气的?”林大勇挠头,“我又不会看。”
“你会。”陈建国说,“你身体会反应。发热、发麻、心跳快,或者……就是觉得不对劲。系统会提醒你。”
林大勇一愣:“系统?”
陈建国没解释,只说:“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别管它是啥,你只需要记住一点——你不是一个人在干这事。国家在后面兜着,安全、后勤、科研,全有人负责。你只管捡,上交,别的不用操心。”
林大勇张了张嘴,想问“要是捡到危险的呢”“要是被人抢了呢”“我要是不想捡了呢”,可最后都没问出口。他知道这些问题现在问也没用。眼前这个人不是来商量的,是来下命令的。
而且……他说得对。林大勇从小到大,不就是靠“捡”活着的吗?父亲教他辨草药,母亲教他认山路,姐姐们省吃俭用供他读书,结果他退学回来接着捡。现在不过是把草药换成别的东西,本质没变。
他点点头,声音不大:“行,我捡。”
陈建国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眼神松了一丝。他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放下,站起身:“你先住下。随时待命。通讯器会给你配,只有一个键,按下就有人接。”
说完,他转身走了。门关上时,发出一声闷响。
林大勇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盯着桌上的水杯印子看了好久。
后来有人进来,带他下楼,上车,又换了一辆车,最终停在一栋高层公寓楼下。楼是新的,外墙刷着米白色涂料,窗户很大。他被带到十五楼,房间朝南,能看到远处一段长安街的红绿灯,车流像蚂蚁搬家。
屋里干净,床是新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部黑色通讯器,巴掌大,只有一个红色按钮。工作人员说:“您暂住这儿,吃饭有人送,需要什么按一下就行。别出门,手机信号屏蔽了,这是规定。”
林大勇嗯了一声,接过通讯器,沉甸甸的。
人走后,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城市。楼太多,天太小,阳光照进来都显得单薄。他掏出自己的旧手机,屏幕黑的,按了好几下都不亮。这才想起来,早被收走了。
他把通讯器放在床头,坐下来,又站起来,来回走了两圈。屋里太安静,安静得让他耳朵嗡嗡响。他想起早上还在山里,晚上就在北京了;昨天还是个采药的穷小子,今天就成了“唯一联络人”。
继续捡?
他低声念了一遍,忍不住笑了。笑完又摇头,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坐回床边。
他摸了摸右肩——那里空荡荡的,药篓不在了。但他知道,迟早还得背起来。
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近及远。林大勇没动,只是盯着那扇门,直到声音彻底消失。
他重新看向窗外,城市灯火渐次亮起,像撒了一地的星星。他轻声说:“那就……继续捡吧。”
话音落,他伸手拿起床头的通讯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轻轻放回原位。
红色按钮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