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勇的脚踩在山道上,碎石子咯噔一下硌到右膝旧伤。他闷哼半声,没停步,左手还死死按着胸口——那枚玉简还在发烫,像块刚出炉的烙铁贴皮揣着。药篓晃在右肩,里头灵参苗和云芝撞得沙沙响,他也不敢回头看,只晓得刚才那一阵鸟飞兽逃的动静是从自己身上荡出去的。
可还没等他喘匀这口气,前头山路拐弯处突然亮起六道强光。
不是太阳光那种暖黄,是白得扎眼、能刺穿瞳孔的战术手电。光柱齐刷刷照脸,林大勇本能抬手挡,眯着眼往前瞧,灌木丛两侧“唰唰”窜出六个人影,全穿着墨绿色作战服,面罩遮脸,枪口压低但没收,黑洞洞的管子对着地面,意思却明摆着:别动。
对讲机“滴”了一声,有人低声报:“目标确认,活体信号稳定,体温偏高零点八度,准备接控。”
林大勇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冒烟。他右腿一软,踉跄后退半步,药篓撞上身后岩石,“哐”地一声。他顾不上疼,左手仍捂着胸口,脑子里嗡嗡响:这些人怎么知道自己名字?还穿得跟电视里特警似的?
领队上前一步,摘下面罩,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心有道浅疤。他盯着林大勇,声音不急不缓:“你是林大勇?采药人,户籍登记住址为青石沟村?”
林大勇点头,喉结滚了滚。对方连他住哪儿都知道,显然不是临时设卡盘查。
“刚才山上发生了什么?”领队又问。
林大勇张嘴,话卡在嗓子眼。他抬头扫一圈,山路已经被封锁,远处三辆无标识的越野车停在土坪上,车顶架着天线,车门漆面反着冷光。他知道,跑不了,硬扛更不行。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想起十岁那年,父亲采药摔下崖前说的话:“遇事别慌,找公家。”
他又想到母亲咳血躺在炕上,大姐打工寄回的钱不够买药,二姐三姐轮流熬粥喂饭,自己这个当小弟的啥忙都帮不上……要是真惹出大事,她们咋办?
念头一闪,林大勇猛地抬头,声音发颤却不退缩:“我……我捡了个东西。”
他说完,右手慢慢探进怀里。
六名特勤队员瞬间绷紧,手指全搭上扳机护圈,呼吸声都轻了。领队眼神一凝,没下令阻止,也没催促,就那么盯着。
林大勇掏出玉简,双手捧着递出去,语速加快:“我不懂这是啥,但它让我身上发热,鸟飞兽逃……我怕惹祸,就想交给国家!”
全场静了两秒。
风都不吹,树叶不动,连虫鸣都没了。只有林大勇的手还在微微抖,玉简在他掌心泛着微弱青光,像块刚通了电的石头。
领队盯着他看了三秒,又瞥了一眼玉简,再看向林大勇的眼睛——就在那一瞬,他眼角余光扫到少年瞳孔深处,似有金芒一闪而逝。
他抬手,声音沉稳:“收好证物,人带回去,全程录像。”
一名队员上前,戴着手套接过玉简,放进一个铅封盒,咔哒一声锁上,贴条形码。林大勇盯着盒子,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他知道,这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走吧。”领队一挥手。
两名队员左右“护送”林大勇前行。说是护送,实则是夹在中间,步伐一致,动作同步,走得他心里直打鼓。他低头看自己脚上的破胶鞋,脚趾头快露出来了,裤腿沾着泥巴和草屑,再看旁边队员,靴子锃亮,装备齐全,连腰带上挂的水壶都统一型号。
差距太大了。
走到第一辆车前,林大勇右膝突然抽筋,疼得他身子一歪,差点跪地。左边那年轻队员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被领队一个眼神钉住,赶紧缩手。可就是这一扶,让林大勇松了半口气——这些人不是机器,至少还有点人性。
“上车。”领队说。
车门拉开,里头铺着深灰绒布座椅,窗贴防窥膜,黑得像墨汁。林大勇被安排坐中间,两边各坐一名队员,身前还有个折叠小桌板,上面放着录音笔和摄像头。
引擎启动,车辆缓缓驶离山路。
林大勇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荒草斜阳,空无一人。刚才他还独自下山,现在却被当成重点人物押走。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审讯室还是实验室,但他知道,从掏出玉简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那个普通采药人了。
车内没人说话。
录音笔红灯闪着,摄像头对准他脸。林大勇双手放在膝盖上,药篓搁脚边,绳子磨得起了毛。他不敢乱动,也不敢闭眼,生怕一眨眼就被当成可疑行为。
过了几分钟,领队坐在副驾转过头,看着他:“你说你采药?为什么去禁采区?”
林大勇低头,声音不大:“我妈咳血三个月了……听说崖顶有雪灵芝。”
车内安静了一瞬。
领队没再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转回头去。但林大勇注意到,他的肩膀好像松了一下,不像刚才那么绷着。
林大勇心里动了动。这些人虽然全副武装,态度强硬,但至少听了他的话,没直接当贼办。而且他们拿走玉简时,是装盒贴码,不是抢也不是藏,像是走程序。
也许……不是坏事?
他偷偷摸了摸左腕的红色幸运绳,那是母亲亲手编的。小时候发烧,她就这么握着他手腕念叨:“菩萨保佑,大勇平安。”现在菩萨没来,倒是来了六个拿枪的,可事情好像也没更糟。
车子颠簸了一下,驶上柏油路。窗外景物开始流动,山林渐远,电线杆多了起来,远处能看到镇上的砖房和烟囱。
林大勇靠在椅背上,疲惫感一下子涌上来。从清晨进山到现在,他没吃一口饭,没喝一口水,膝盖疼,脑袋晕,心也跳得不规律。但他还是睁着眼,不敢睡。
他知道,这一觉要是睡过去,醒来可能就是另一个世界了。
可就在他强撑精神的时候,胸口突然一空。
不是疼,也不是凉,而是那种“本来有个东西贴着,突然没了”的感觉。
他低头一看,衣兜空了。
玉简已经不在了。
他猛地抬头,看见铅封盒就放在前排座椅背后的网兜里,条形码朝外,编号YQ-027。
他松了口气,又有点失落。那玩意儿陪了他半天,虽然搞出一堆怪事,但至少让他觉得自己还掌握点什么。现在彻底交出去了,他成了个两手空空的普通人,任人摆布。
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轻松了点。不用再担心它突然发烫爆炸,不用再怕鸟兽乱窜被人当成怪物。上交了,就是国家的事了,他一个穷小子,也算为家里尽了份力——万一换点补偿呢?医药费?住房?姐姐们也能歇歇……
他正胡思乱想,车子突然减速,拐进一条隐蔽岔道。路边立着铁丝网,挂着“军事禁区,禁止通行”的牌子。岗亭里哨兵敬礼放行,车辆穿过两道升降杆,驶入一片林荫深处。
前方出现一栋灰白色三层建筑,外墙刷着防辐射涂料,门口站着四名持枪哨兵,屋顶有雷达天线缓慢转动。
林大勇瞪大眼。这不是派出所,也不是医院,倒像是电影里的秘密基地。
车停稳,领队下车,打开后门:“下来吧。”
林大勇被扶着下车,腿还是软。他抬头看天,阳光被树冠切成碎片,洒在水泥地上。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松香和泥土味,还有点金属的冷腥。
他跟着队伍往楼里走,脚步虚浮。经过大门时,安检仪“嘀”了一声,扫描他胸口位置,红光闪了两下,又被放行。
没人解释,没人多话。
他被带到二楼一间房间,门牌写着“暂留观察室”。屋内有床、桌、监控探头,墙上贴着《突发事件处置流程图》。他被示意坐下,药篓放在角落,人不准乱走。
“等会有人跟你谈话。”领队说完,带上门走了。
林大勇坐在床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等老师训话。屋里安静,只有监控探头轻微的转动声。他盯着地板砖的缝隙,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那一幕——他掏出玉简,说“上交国家”,然后所有人神情微变。
那句话,好像是对的。
他从小到大没说过几次“国家”,只知道交公粮、办医保、村里发补助要盖章。可今天,他第一次主动把捡来的东西交给“国家”,居然没人骂他傻,没人说他疯,反而被请上车,一路护送。
也许……这条路走得通?
他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身体累到极限,意识却还清醒。他知道不能睡,可眼皮像挂了铅块,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坠。
就在他即将闭眼的刹那,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异样。
不是热,也不是痛,而是一种……嗡鸣。
像是手机震动,又像是心脏多跳了一下。
他猛地睁眼,低头看胸口——衣服平整,什么也没有。
可那股嗡鸣感还在,顺着脊椎往上爬,钻进脑子。
他张了张嘴,想喊人,却发现喉咙发不出声。
眼前画面一闪。
金色文字凭空浮现,只有四个字:
【系统激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