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二天,早读还没开始。
陈渊踩着铃声进教室的时候,前排已经坐满了人。
他往最后一排走,路过年少时的鸡毛蒜皮——有人趴在桌上补作业,有人拿英语书挡着脸偷吃包子,有人在聊昨晚的动画片。
他坐下来,把书包塞进抽屉,碰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抽屉里多了几团废纸和半截铅笔头。
不是他的。
回头一看,旁边的位置上没有人坐,桌子上面什么都没有,抽屉里面有一个红颜色的塑料袋,鼓鼓囊囊的。
应该是那个胖子的位置。
陈渊把废纸团掏出来丢在地上,把铅笔头放在桌子一角。
然后他靠着墙,看前排。
教室是标准的初中教室,黑板上面贴着“团结严谨务实创新”八个红字,两边墙上挂着名人名言,鲁迅和爱因斯坦隔着三排座位对视。
窗户开着,早上的风吹进来,窗帘鼓起来又落下去。
第三排靠窗的地方有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正在低头看书。
阳光照射到她的侧面脸庞上,可以看见她耳后有一个小的胎记。
陈渊看了两眼,收回视线。
不认识人,也不愿意认识人。
上课铃声响了之后,猪哥才从门口跑过来,嘴里叼着半块馒头,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子,里面还有热气。
坐下之后把杯子放在桌子上,吃完馒头之后冲着陈渊笑了一下说:“早上好。”
“早上好。”陈渊也回了他。
猪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的塑料袋,里面有辣条、干脆面和大白兔奶糖各一包。
把辣条撕开来,拿出几根给陈渊:“吃不吃?”
“早上就吃这个?”
早餐没有吃好猪哥又嘿嘿笑着,把辣条塞到嘴里,满嘴都是红色的油脂。
陈渊没接,但笑了一下。
何极踩着第二遍铃声走进教室。
穿灰色短袖上衣、旧教案本、点名册的老师来到讲台前把东西放好之后环视了一下教室。
教室安静下来。
何极没说话,先拿起点名册,挨个看了一遍名字。
然后他抬起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初095班,一共五十六个人。”
他顿了顿。
“我不管你们小学怎么样,也不管你们摸底考考了多少分。既然进了这个班,就要守这个班的规矩。”
他打开点名册,读出一些名字。
“李浩。”
前排有一个男生站了起来。
“屈河飞。”
猪哥站起身来,椅子腿撞到地面发出了尖锐的声音。
何极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往下念。
念到第6个名字时他就停了下来。
“陈渊。”
陈渊站起来,腿碰到课桌,桌肚里的书包晃了一下。
何极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然后低头在点名册上画了个什么。
“坐下。”
陈渊坐下之后,还没有来得及坐稳,何极就又说话了。
“后排那三个,别以为坐后面我就看不见你们。上课不许睡觉,不许讲话,不许看课外书。被我抓到一次,写检讨,两次,叫家长。”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后排的角落。
陈渊没有动,猪哥低下头来。
何极开始讲课。
他讲的是语文,第一课是朱自清的《背影》。
他站在讲台上,拿着课本念了一段,然后开始分析段落大意。
陈渊听了一会,觉得无聊。
他把书翻开,用左手托住下巴,看着书上文字,但是没有看到任何东西。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课桌上,能看见粉笔灰在光柱里飘。
前排在认真听课,有人记笔记,有人举手回答问题,有人偷偷在桌底下传纸条。
后排不一样。
猪哥开始翻抽屉,找出一包干脆面,捏碎之后放进嘴里。
旁边的阿汪把作业本摊在桌子上,字写得很工整。
陈渊看了他一眼,又收回视线。
他试着听课,但何极的声音像隔了一层东西,进不到脑子里。
他把课本翻到后面,看到一篇古文,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
他又合上书。
过了一会,他干脆趴下来。
不是真的想睡,就是想试试。
他把头埋在胳膊里,听着何极的声音时断时续。
“——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
何极的声音停了。
“后排那个。”
陈渊没动。
“穿白T恤那个。”
猪哥把脚放在桌子下面给它一踢。
陈渊抬头看到何极站在讲台上面,手里拿着一根粉笔。
“刚开学就想睡觉?”
何极说完,手一扬。
粉笔头飞过来,打在他的额头上,弹了一下,掉到桌子上。
教室里有学生在笑。
陈渊没有笑也没有躲避。
看到桌子上有一根粉笔头,上面的白色粉末就像一粒盐一样。
他把粉笔头捡起来放到桌子的一角。
何极对他说:“不想听的话就站在后面吧,在座位上丢人也不好。”
陈渊没有说话也没有起身,只是坐直了身子把书又翻开了。
何极继续讲课。
教室里安静了,但那股尴尬还没散。
陈渊能感觉到前排有人在扭头看他,目光落在身上,像蚂蚁爬。
他低着头,盯着书上的字,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手在桌下握了一下再放开。
突然间,旁边伸出了一只手。
很胖,指甲缝里还留有辣条的油渍。
手里有一块很大的白兔奶糖。
猪哥没看他,眼睛盯着黑板,嘴里小声说:“吃颗糖就甜了。”
陈渊愣了两秒。
“没事。”猪哥又说,“坐最后一排又不是活不下去了。”
陈渊伸手接过那颗糖。
糖纸是白色,上面有一只大白兔,还有一点温度,应该是猪哥早上放在口袋里的。
他握着一块糖,手指触到糖纸的时候会发出很小的声音。
“谢了。”他说。
猪哥嘿嘿一笑,不再说什么了。
下课之后,陈渊把糖果剥开来吃掉,奶香味在舌尖上慢慢散去,非常甜美。
他把糖纸展平,夹进自己那个旧本子里。
本子的封面已经卷边了,里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很多东西。
既有新的又有老的,有抄来的歌词,也有自己胡乱写的句子,还有他也不太明白的内容。
糖纸夹在中间一页,白色的,上面写着“大白兔奶糖”五个字,还有一个红色的兔子脑袋。
陈渊把本子合上,又塞了进去。
窗外有人喊他。
秦清在走廊里拿着一瓶水向他招手。
陈渊走出去,靠在墙上,阳光晃得他眯起眼睛。
秦清走过来,压低了声音问道:“你们班主任是不是很凶?”
“嗯。”
“你在最后一排?”
“嗯。”
“挨着了?”
碰到了陈渊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因为被粉笔头打到的缘故还有一点疼痛。
秦清笑了笑,递给他半瓶水:“喝点。”
陈渊接过杯子喝了口,是自来水,很凉。
上课铃又响了。
他回到座位上,猪哥已经在吃第二包干脆面,嘴角沾着调料粉末。
何极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张纸,应该是课程表。
他在讲台上贴好,回头扫了一眼后排。
这次他没有把目光放在尘渊身上,而是在另外的一个空位上。
后面的那个人是谁指着窗户旁边的位置。
没人答话。
算了,下一次再叫名字何极说,打开书本,“上课。”
陈渊坐在最后一排,靠着墙,听何极讲《背影》。
他听到一句——“他少年出外谋生,独立支持,做了许多大事。哪知老境却如此颓唐!”
于是他认为这句话与自己无关。
他才十五岁,离“老境”还远。
但他又觉得,这句话好像在说点什么别的。
他说不上来。
阳光透过窗户射入室内,在地面上投下一条长长的影子。
后排很安静。
猪哥在抽屉里找纸来擦手,阿汪把作业本合上,靠在墙上很安静。
只剩风声和何极讲课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