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天还没亮透,山里黑乎乎的,只有远处山脊上泛着一点灰白。秦岭余脉的风从林子深处刮出来,带着湿气和腐叶味,吹在脸上像贴了块冷毛巾。林大勇蹲在半山腰的石头上,搓了搓手,哈了口热气。他的手指头早就冻僵了,指甲缝里还沾着泥。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肩上的藤编药篓沉甸甸的,底下垫了层旧布,防止药材被磨坏。左腕上的红绳是母亲亲手编的,这些年一直没摘过,边角已经起了毛。脚上的胶鞋鞋尖破了个洞,走起路来咯吱响,像是踩着空罐头。
他是采药人后代,祖上三代都在这山里讨生活。父亲十年前采药时坠崖,尸首都没找全。母亲身子一直不好,常年咳嗽,去年查出肺上有问题,药费越堆越高。三个姐姐轮流打工,一个在城里餐馆端盘子,一个做家政,还有一个跑快递,工资刚够糊口,根本撑不住医院的账单。
他高考那年,母亲咳血进了急诊。他坐在考场外等开考,手里攥着准考证,耳朵听着病房里的动静。最后他把准考证撕了,退了学,接了父亲的老本行——进山采药。
今天他来的是禁采区边缘。官方说这里地质不稳定,常有塌方,不让进。可越是这种地方,才越可能长出值钱的药材。他不敢走太深,但也不能太浅。浅了,采不到好东西;深了,怕出事。
山路他熟得很,哪块石头松,哪段坡滑,闭着眼都能走。他沿着一条野猪踩出来的小道往上爬,手扒着树根,脚踩着岩缝。太阳慢慢爬上来,雾气开始散,林子里有了光。
他在一片背阴坡找到了三株灵参苗。个头不大,但根须完整,带回去晒干能卖三百多。他小心翼翼挖出来,用苔藓裹好,放进药篓底层。接着又采了半袋云芝,颜色正,没虫蛀,也算不错。
他正准备往回走,忽然瞥见左侧岩壁有一处新塌的缺口。碎石堆得乱七八糟,断木横七竖八插在里面。风吹进去,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山在喘气。
他停下脚步,盯着那洞口看了几秒。按理说不该去。时间快到中午了,巡山队一般十一点半就开始转这片区域。而且那洞看着就不稳,再塌一次,人进去就别想出来。
但他还是走了过去。
职业习惯让他对这种地方敏感。老辈采药人都说,古洞、老崖、断河床,最容易出稀罕物。有些草药只在特定环境下长,比如阴气重的石台边,或者千年朽木下。他父亲就曾在一处塌方里找到过一株百年茯苓,换了一年的药钱。
他趴在洞口听了听,里面没动静。借着透进来的光,能看到里面有块青苔覆盖的石台,上面似乎放着什么东西。
他从药篓里摸出手电筒,电池早耗尽了,按了几下都不亮。没办法,只能靠外面的光线。他深吸一口气,猫着腰钻了进去。
洞里比外面冷得多,空气闷,混着泥土和石头的味道,还有点像是铁锈。地上全是碎岩,踩上去咔嚓响。他一步步挪到石台前,终于看清了——上面躺着一枚椭圆形的东西,像玉,又不像玉,表面泛着极淡的微光,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那种反光。
他蹲下身,伸手碰了碰。
材质说不上来,不凉也不热,触感温润,像是摸到了刚煮熟的鸡蛋壳,但更光滑。没有雕刻痕迹,也没文字,整块东西浑然一体,像是天然生成的。
他犹豫了一下。
这种东西不该出现在这儿。山里要是真有宝物,早被古人挖走了。况且这光……不是反光,是它自己发出来的。
他想起小时候听父亲讲的故事,说古时候有修士在这片山里斗法,打完就封了洞,把法宝埋了。他还当是瞎扯,现在看着这玉简,心里有点打鼓。
可他又想到母亲昨晚咳得睡不着,躺在床上直喘,姐姐们凑钱买药时数硬币的样子。
他咬了咬牙,伸手把它拿了起来。
入手的一瞬间,脑子“嗡”地一声。
眼前突然黑了,不是洞里的黑,是整个视野被画面填满——
天空裂开,云层翻滚,像烧着了一样。几个穿古袍的人在空中飞,手里拿着发光的武器对轰。一道金光从地下冲出来,卷着一块玉一样的东西,直接塞进一座山里。紧接着,天地间的光像是被抽走,所有绿色褪成灰白,草木枯死,连风都停了。
画面一闪而过,不到两秒。
他猛地回神,发现自己跪在地上,手还在抖,后背全是冷汗,衣服黏在皮肤上。呼吸急促,像是跑了十里山路。
他低头看手里的玉简,光还在,淡淡的,没变。
“见鬼了……”他喃喃一句,声音发颤。
这不是普通石头。也不是什么矿。刚才那画面……太真了,不像做梦。
他第一反应是扔掉。
可手没松。
他知道这东西不能留。带出去肯定惹麻烦。可他也知道,这玩意儿要是真值钱,说不定能换一大笔钱,够母亲治半年病。
他左右看了看,洞里还是老样子,碎石堆,青苔石台,风从头顶缝隙吹下来,带着土腥味。
他没时间细想。
必须走。
他迅速把玉简塞进贴身的衣袋里,紧贴胸口。那里有个内兜,是他妈以前缝的,专门放重要东西。他拉好衣服,抓起药篓,转身就往外跑。
刚跑到洞口,身后“咔”地一声脆响。
他回头一看,石台上方的岩顶裂开一道缝,碎石开始往下掉。
他拔腿就冲。
刚跑出五六米,身后轰隆一声巨响,大片岩石塌了下来,烟尘冲天而起,堵死了洞口。他被气浪推得踉跄几步,差点摔倒,药篓甩到了背上。
站稳后,他喘着粗气回头看。
原来那个洞口已经没了,只剩一堆乱石,还在往下滚小石子。风从缝隙里钻出来,呜呜地响。
他摸了摸胸口。
玉简还在,贴着皮肤,有点温,像是刚晒过太阳。
他没敢拿出来看,也不敢停下来。继续往下走。
山路比来时难走。腿有点软,心跳一直没平复。刚才那画面还在脑子里晃,飞在天上的修士,断裂的天空,还有那股说不出的压抑感,像是整个世界都被抽空了。
他走得很急,但脚步还算稳。他知道不能慌,一慌就容易踩空。这山吃人不吐骨头,他爸就是例子。
走到半山腰,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林子里暖了些,鸟叫也多了起来。他放慢点速度,掏出水壶喝了一口。水是早上灌的,有点凉,喝下去胃里一紧。
药篓还在,三株灵参苗没被压坏。云芝也完好。他检查了一遍,确认没丢东西。
他低头看了眼胸口。
玉简没动静,光也弱了,几乎看不见。但那股温热感还在,像是揣了块暖宝宝。
他没再碰它。
这种东西,不能让别人知道。姐姐们知道了会担心,邻居知道了会传闲话,万一被什么奇怪的人盯上,那就完了。
他只想安安稳稳把东西带回家,找个机会打听打听,能不能卖。
或者……有没有人收。
他继续往下走。
山道弯弯曲曲,两边是密林,偶尔有松鼠窜过。他熟悉这条路,走过千百遍。再往下三里,就能看到村口的电线杆,过了桥就是家。
他走着走着,忽然觉得右眼皮跳了两下。
他抬手揉了揉,没在意。
山里人都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他不信这些,可今天这心跳得有点慌。
他加快脚步。
风忽然大了点,吹得树叶哗哗响。他抬头看了眼天,晴得厉害,一丝云都没有。
他摸了摸胸前的玉简。
还是温的。
他没说话,只是抓紧了药篓的带子,低着头,继续往下走。
山路越来越宽,石阶也整齐了些。他知道快到村子了。远处传来狗叫,还有拖拉机的声音。
他松了口气。
至少今天没撞上巡山队。
至少东西带出来了。
至于这玉简到底是什么,以后再说。
现在只想回家,把药晾上,给母亲熬碗姜汤。她昨晚说肩膀疼,得贴膏药。
他走着走着,忽然听见怀里“嘀”了一声。
很轻,像是手表走针。
他停下脚步,掏了掏衣服。
什么也没有。
他皱眉,又摸了摸玉简的位置。
还是温的。
他没再管,继续走。
太阳照在背上,山路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和鞋底摩擦地面的响。
他不知道,就在他离开后十分钟,山外三十公里的一处军事雷达站,屏幕上突然跳出一个异常信号——
坐标:秦岭北麓,海拔1372米,信号持续0.8秒,能量特征未知。
值班员看了眼记录,以为是设备故障,随手点了清除。
而此刻的林大勇,正走在回家的路上,胸口贴着那枚微光玉简,脚步急促但稳健,怀中藏着一个即将改变一切的秘密。
他还不知道这东西会带来什么。
他只知道,今天总算没空手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