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五点半起床。
陈渊被厨房里的响动吵醒,翻了个身,把薄被拉到头顶。
木床咯吱响了一声,窗外天色刚亮,灰蒙蒙的光从窗户缝隙挤进来。
“起来吃早饭了!”奶奶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
陈渊没动。
“陈渊!听见没有?”
“听见了。”他闷在被子里应了一声。
今天是九月一日,莱滨第三中学的开学日子。
陈渊从床上坐起,光着脚踏在水泥地上感觉很凉爽,于是慢慢地穿上鞋子。
这条裤子是去年买的,裤脚已经短了半截,露出一条小腿。
找到一件白色的T恤,洗得很白,领子有些松了,但是还比较干净。
屋内桌子上放着一碗稀饭、两片馒头、一碟咸菜。
奶奶把书包递给他,是用旧帆布做的,灰色带点蓝色,边缘有些磨损。
接过来看了一下,里面装的东西很多,除了几本暑假里他在镇上的书店租来的书之外,还有一本封面很皱的笔记本。
书包里装的是什么奶奶问到。
“作业本。”
奶奶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陈渊低下头吃稀饭。
他知道奶奶要说什么,无非就是让他好好学习,不要像小学那样混日子。
但是奶奶没有说出来,只把咸菜碟推到了他的面前。
莱滨第三中学不在镇上,从村里到那边要走一个多小时。
陈渊出门时太阳才刚刚升起,秋天的早晨比较冷,路边的野草上面还有露水。
走路很慢,书包带子勒在肩膀上,有点疼。
村子安静,几只鸡在路边刨食。
他经过村口小卖部的时候,老板在卸货,看见他就扯着嗓子问:“开学了?”
“嗯。”
“你爸昨天打电话来了没?”
“打了。”
其实没打。
陈渊加快步子,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上了公路。
公路两边是农田,水稻快熟了,金黄一片。
有辆拖拉机突突突从身边过,扬起一阵灰。
尘渊侧了侧身子,等灰散了再走。
他不想去学校。
准确说,不想去第三中学。
“市里的初中有两所,一所叫莱滨第三中学,另一所叫镇中。镇中的课桌都已经被刻上了字。”
陈渊当时没吭声,心里想的是:第三中学管得严,那还不是一样要坐最后一排。
小学六年,他一直坐最后一排。
从第一排往后挪,三年级挪到第五排,四年级直接到倒数第二,五年级开始就一直靠在最后那面墙上。
老师说是按身高排的,但矮的坐前面,学霸坐前面,他这种成绩吊车尾的,自然就往后退。
不在乎。
不上课、不做作业,在哪里都是一个样。
实验中学的校门比小学气派多了,铁栅栏门,两边是白墙,墙上写着“莱滨第三中学”,红字。
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骑自行车的、走路来的、被家长骑摩托车送来的,乌泱乌泱的。
陈渊背着包混进去,在门口公告栏上找分班。
公告栏前挤了一堆人,他垫着脚往里看,扫了七八排才找到“初095班”几个字。
名单上第一个是班主任名字:何极。
后面是一串学生名字,他找了半天才在靠后的位置看到“陈渊”两个字。
“095,在哪栋楼?”
他拉着旁边的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
“从这边进去,右拐,第二栋教学楼,二楼。”
陈渊顺着人流往里走。
教学楼是老楼,墙面刷了一半白灰,下半截是绿漆。
楼梯扶手掉了漆,露出锈迹。
走廊里全是学生和家长,闹哄哄的。
095班在二楼左手边尽头。
教室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一些人,没坐满。
讲台上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短发,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穿了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
他手里拿了一个蓝色的点名册。
“进来,找座位坐下。”
陈渊看了一眼教室。
前面几排基本坐满了,只剩后两排还是空的。
他没犹豫,径直走到倒数第二排靠墙的位置坐下。
课桌是老式的木桌,桌面被磨得发亮,上面刻着几道痕迹,还有谁用圆珠笔写的“到此一游”。
陈渊把书包塞进抽屉里,靠在墙上,看着门口陆续进来的人。
“你是095的?”
一个黑胖的男生走到他的身边,背了一个军绿色的书包,满脸汗水。
陈渊点头。
“我也一样。”黑胖男生咧着嘴笑了,坐在他的旁边把书包丢到桌子上说,“好热啊,我爸妈非要我穿长袖。”
陈渊没接话,转头看向讲台。
黑框眼镜的男人也就是何极,他已经把点名册翻开,在上面沾了一点口水之后又翻到了下一页。
点名他说得不大声,但是态度很坚决,在教室里喧闹的声音都被压制下去了,“被点到名字的人要答应。”
“赵一鸣。”
“到。”
“张伟。”
“到。”
念到阿清的名字时,陈渊抬了一下头。
秦清坐在他左边隔一个位置,穿了件蓝色外套,正低头翻书。
他没看到陈渊。
“陈渊。”
“到。”
声音很小,何极大概看了一眼点名册,在上面打了一个勾。
点完名,何极把点名册放下,双手撑在讲台上,扫了一圈教室,然后说了一句话:“我不管你们小学成绩怎么样,到了我班上,就是普通学生。这个班,不分快慢,不分好坏,一视同仁。”
说完,他拿起一支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个“座次表”。
“现在,我念到的同学,按号数上来选座位。一号到十号先来。”
陈渊明白了,这是按成绩排座位。
小学毕业考试成绩的好坏会直接影响到你坐在教室里哪个位置。
他慢慢坐到了椅子上,手指不自觉地转动着笔。
一号到十号选完了之后,前面四排基本上已经坐满了人。
十一号到二十号之间的时间段里,填满了中间的部分。
二十一号到三十号,坐五排后面。
念到“四十五号”的时候,何极顿了一下,看了点名册一眼:“陈渊。”
陈渊站起来。
“最后一排靠墙。”
教室里有个人小声地笑了,声音很小,但是陈渊听到了。
他没有表情地走到前面的座位上把书包拿过来放到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上。
声音很小,但是桌子腿撞到了地上发出了一个很短的声音。
何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四十六号是那个黑胖男生,被安排在陈渊旁边的位置。
他搬书包过来的时候冲陈渊挤了挤眼睛:“咱俩挨着。”
陈渊没回话,把书包塞进抽屉,然后坐下去。
椅子腿有点短,坐上去晃了一下。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背靠在墙上,双腿在桌下伸直。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教室里所有人的后脑勺都看得清清楚楚。
前排有人把背挺得很直,有人在偷偷翻手机,有女生小声说话,头挨着头。
讲台上的何极正在安排座位,前面有人搬桌子椅子,吵闹声越来越大。
陈渊从抽屉中取出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全是他在暑假里写的字,东一句西一句的,有的是歌词,有的是从小说上抄来的句子,还有一些就是随便写的一些词语。
“要饭的乞丐/蹲在墙角/口袋里揣着一块钱/和半块馒头”
他用手指摸了摸那行字,然后把本子合上,塞回去。
旁边黑胖的男生把抽屉拉开,里面放着半包辣条、一袋干脆面。
打开辣条包装纸递过去说,“来一根吧。”
“不吃。”
客气什么,我是屈河飞,外号猪哥,把辣条推到尘渊面前。
陈渊看了他一眼,接过一根辣条,放到嘴里慢慢咀嚼。
辣、咸。
“你被分到俺旁边?”猪哥问。
陈渊回答到,“嗯。”
然后那个叫猪哥的又问我那个村的。
“新马村的。”
“俺是隔壁城乡村的,咱俩以后可以一起走,反正顺路。”
陈渊嚼完辣条,把手指上的油在裤子上擦了擦,没答应也没拒绝。
何极安排完座位,又开始讲班规。
无非是几点到校,几点放学,上课不能迟到,不能早退,作业必须交。
陈渊没怎么听,目光落在课桌上,发现课桌右下角有一道很深的刻痕,像是有人用钥匙或者刀片划的。
他凑近看了看,是一行小字,被圆珠笔涂过,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出几个字:
“我坐在最后一排……”
后面被删了,看不清楚。
再下一行是:
“总有一天……”
依然没写完。
陈渊看了那句话好一会儿,然后用手指头去触碰上面的凹陷。
不知道是谁刻的,也不知道是几年前刻的。
但那个人应该也是最后一排,也是靠墙,也在这个位置上坐着,看着何极在前面讲话,听着班规,然后低下头,偷偷在桌上刻了一句话。
外面突然响起了铃声。
何极合上点名册:“今天上午发书,下午大扫除。值日生安排下午公布。”
教室里面很乱。
陈渊把书包从抽屉里拽出来,准备去领书。
站起来的时候,无意间往前看了一眼。
前排有个扎辫子的女生刚好回头,和后排的人说了句什么,笑了一下,露出两个梨涡。
她的目光扫过最后一排,扫过陈渊,没有停留,又转了回去。
很普通的动作,很普通的一眼。
但是陈渊在那一刻心里突然一跳,然后又很快落了下来。
低头把书包扔在了肩膀上。
猪哥还在抽屉里翻零食,翻出一包干脆面,捏碎了,把粉末往嘴里倒,含糊地说:“这老师凶得很,咱俩以后遭殃了。”
习惯就好,陈渊面无表情的说到。
他跟着人群往走廊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长条光影。
走廊里一股粉笔灰的味道,地上有碎纸和脚印。
陈渊走得很慢。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座位。
最后一排,靠墙。
初095班,2009年9月1日。
他忽然觉得,这个位置,也许他还要坐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