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房间里的暗色是均匀的，窗帘合拢之后，路灯的光只从顶部那道窄缝渗进来，在天花板的角落留下一道细长的银灰色亮痕。许晴侧卧着，被子盖到肩膀，呼吸平稳而浅，像是正在进入睡眠的深处。她的眉心跳了一下。那一下动作很小，只是眉弓上方那一小块皮肤轻微地收缩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她的眼睑闭合着，但眼皮底下的眼球开始快速转动，在眼皮的内侧形成细微的凸起变化，像是在追踪一个正在移动的物体。
她又在做梦了。但这一次和之前所有的梦都不一样。梦里没有路，没有白雾弥漫的小径，没有牵着她的手的人。整个梦境是一片均匀的白色。那种白色没有厚度，没有纹理，没有深浅变化，像是一个被填满了白色光的空间，所有的边界都被融化掉了，前后左右和上下都无法被区分。她站在那片白色中间——或者说她感觉自己正在站在某个位置，因为她没有看到自己的脚，也没有看到任何可以作为参照点的东西。她只是存在于那片白色之中，像一个被放置在空白纸张上的无名记号。
然后那个声音来了。不是从某一个方向传来的，它就是在那片白色之中出现的，像是在白色的内部被直接生成出来的，没有来源，没有传播路径，没有回声。分不清男女，没有感情起伏，就是系统当初那种不带任何情绪的语气。那声音说的第一句话很短，像是被放在空气里等待被接收的一个完整信号：“记忆可以消逝。”
那片白色没有变化。声音消失了，像是已经被传送完毕。许晴站在白色中间没有动，她无法判断自己等待了多久——在那片白色中时间是没有刻度的。然后那个声音又出现了，说了下半句：“但爱与痛是人类存在的证明。”那句话说完之后，声音也没有了。然后雾散了。不是从某个方向开始消退的，而是整片白色在同一瞬间失去了它的密度，像是一块被从下方抽走了支撑的幕布，整片落下来，折叠进看不见的深处。她的视野中重新出现了暗色。
许晴猛地睁开眼。卧室里的暗色重新涌入了她的视野。床头的数字钟在昏暗的光线下发出微弱的蓝光，显示凌晨三点十一分。她的整个脸都是湿的。眼泪从眼角漫出来，沿着颧骨的弧度向下流淌，经过下颌线，滴落在枕头上，枕头在她脸贴着的那一片区域已经是冰凉潮湿的。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就像她不知道自己在那片白色中站了多久。她的呼吸在急促地起伏着，胸口每一次扩张都比平时深一些，像是刚从水下浮出来的人正在重新适应空气的密度。
她坐起来，用手背擦了擦脸。手背蹭过左脸的时候带走了一层湿痕，但右脸的泪还在往下流，她擦了一下右脸，左脸又湿了。她用两只手捂住脸，掌心贴着眼眶和颧骨，眼泪从她的指缝间渗出来，沿着手指的弧度往下滑，滴落在她膝盖上方的被面上。她的肩膀在动，是一种无声的、持续性的颤抖，像是身体内部正在经历某种她无法命名也无法控制的排放过程。她坐在那里，两只手捂着脸，指缝间漏出细微的吸气声，像是在每一次呼吸之间都有一个短暂的空隙被用来让眼泪流过。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醒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满脸是泪，不知道那个梦里的内容是什么。她只知道她在哭，而她的身体正在持续地、缓慢地释放着某种她已经无法辨识的情绪残余。
她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在黑暗中坐着。胸口的起伏正在慢慢平复，从急促的、不规则的跳动逐渐恢复成一种更均匀、更可预测的节奏。眼泪已经停了，但她的脸上还残留着湿痕，在空气中慢慢变凉，沿着她面部的弧度形成一个和她面部轮廓完全重合的湿润区域。她偏头看了看旁边。女儿睡在另一张床上，被子被她踢到了肚子以下的位置，露出穿着浅粉色睡衣的上半身和腹部。她的呼吸是平稳的，胸口在浅色睡衣的布料下均匀地起伏着，嘴唇微张，像是在梦里正在准备回应某个还没有被问出的问题。许晴看着女儿的脸，看了几秒。然后她掀开自己的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那种凉意从脚底升上来，但她没有去穿拖鞋。她走到女儿床边，弯腰，把被子从女儿的腰部拉上来，盖到她的胸口，边角掖进了床垫的边缘，把女儿露在外面的手臂也放回了被子里面。女儿在睡梦中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的方向，嘴里含混地吐出了几个音节，像是正在用梦的语言回应一个她白天没有来得及说完的句子。然后她重新安静下来，呼吸恢复了刚才的节奏。
许晴站在女儿床边没有立刻走开，低头看着她，看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床边。她没有躺下，靠坐在床头，后背贴着床头板。被子搭在她的膝盖上，她把手放在被子上面。她偏头看向床头柜。床头柜上放着手机、一盏台灯、一本翻到一半的书。旁边有一颗玻璃星星，透明的，比她的拇指指甲略大一些，是女儿下午放在那里的。女儿说这颗星星会发光，在黑暗里能看到它吸收的光慢慢放出来。现在那颗星星在黑暗中安静地待着。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正好经过那颗星星的位置，玻璃表面接住了那一束细长的光，反射了一个小小的光点。光点在玻璃的内部闪了一下，像是被激活了一瞬间，然后随着路灯光的偏移慢慢地暗了下去。那个光点消失之后，星星重新恢复成透明的、安静的状态，像是刚才的闪光只是一次偶然的触碰。许晴看着那颗星星，看着那个光点出现又消失，看着她视线中那一小片亮区从有到无的整个过程。她没有把目光移开，就那样看着。
窗帘的缝隙处路灯还在持续地亮着，在墙上画出了一条稳定的、细长的亮痕。那颗星星没有再闪光，它只是待在那里，接收着光又释放着光，循环的节奏比她眼睛能追踪的速度慢一些。许晴靠坐在床头，呼吸完全平稳了，脸上的湿痕正在慢慢变干，皮肤上留下了几道细长的盐的痕迹，贴在她的颧骨和下颌线上。那些痕迹在她脸上形成了一层几乎看不见的膜，她抬手碰了一下颧骨，手指感觉到皮肤表面那一层细微的粗糙，然后放下来，重新落在被面上。
窗外的光在窗帘缝隙处保持着它的位置和亮度。床头的数字钟显示的时间已经从三点十一分变成了三点十七分。许晴没有躺下，也没有再流泪。她只是靠坐在那里，看着那颗玻璃星星所在的方向，等待着它的下一次闪光。光没有再出现，那颗星星保持着安静的状态，在黑暗中像一块被遗忘的小小晶体。她的呼吸和女儿床那边传过来的均匀的呼吸声正在逐渐同步，像是在黑暗中找到了同一个节拍。时间过去了多久她不知道，她只是靠坐着，没有去看时钟，没有去开灯，只是安静地待在黑暗中，直到窗外的天色开始从深蓝变成灰蓝，窗帘缝隙处的那道细长亮痕从银灰色变成了暖色，正在缓慢地变宽，正在从一道线扩展成一片面，正在把新一天的光线带进房间。那颗星星在光线变亮的过程中重新被光照到了，在晨光中再次闪了一下——只是很短暂的一下，比夜里那次更短——然后暗下去，像是完成了它在这个夜晚的最后一个闪光的任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