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的油烟机开着,发出持续而均匀的低鸣。许晴正在切菜,刀刃落在砧板上,青菜被切成均匀的细段,每一下的节奏几乎相同。锅里的水正在慢慢升温,水面上已经开始出现细小的气泡,贴着锅壁向上升起。她切完最后一段青菜,把它们拨进碗里,转身去拿旁边盘子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餐桌的方向。
女儿正趴在餐桌上用水彩笔画画。她的姿势是趴着的,下巴枕在左手的小臂上,右手握着笔在纸面上匀速移动。水彩笔的笔尖和纸张之间发出持续不断的摩擦声,声音不大,但在厨房的背景音中能清晰地被分辨出来,像是一段被单独保持的旋律线。许晴转回头继续备菜,把切好的菜放进了旁边的碗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菜刀。菜刀上的水珠顺着刀刃滑下,落入水槽底部的声响和油烟机的低鸣混在一起。桌面上水彩笔的摩擦声也在同步持续着,两支音轨在厨房的空间中并行,没有重叠。
女儿忽然从椅子上滑下来,两只脚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她举着画纸朝许晴跑过来,膝盖碰了一下椅子腿,椅子晃动了一下但没有倒。她扯了扯许晴围裙的系带,带子在她手指间滑动了一下:“妈妈你看。”许晴放下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珠,转过身。女儿站在她面前,两只手举着那张画纸,纸面朝向她。
画纸是A4大小的,水彩笔在纸面上留下了一片用绿色涂成的草地,颜色涂得很满,覆盖了整条地平线以下的区域,边缘处有一些涂出界的绿色短线,蔓延到了纸的边缘。草地上站着三个人。左边的一个穿着一条用粉红色涂出来的裙子,头发是棕色的卷曲线条,从头的两侧向外伸展。右边的一个扎着两个小辫子,每一个辫子的末端都涂成了深色的放射状线条。中间的那个个子最高,穿着一件用蓝色涂出来的上衣,袖口处的蓝色被涂得比其他区域更用力一些,像是画的时候笔在这里停留得更久。
许晴的视线落在那个人身上。蜡笔涂出了他的轮廓,两条腿站立在草地上,两条胳膊伸向两侧,左手连着左边那个穿裙子的女人,右手连着右边那个扎辫子的女孩。他的头是一个圆,形状不算完美,边缘处有些不规则的起伏,但大致是个圆形。圆形的顶部被涂了一些黑色的短线,是短发。那个圆上没有任何五官。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没有耳朵。就是一个空白的、被浅肤色填满的圆形区域,像一个被留出来等待被填充的位置,但画的人没有往里面添加任何东西。她的目光落在那片空白的圆上。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抽动了一下,力度不大,像是有人用手指捏住了心脏外侧的一小块区域,然后放开,力度持续了不到一秒。她抬手按住了左胸,手掌隔着围裙和毛衣贴合在胸腔外侧。女儿仰着脸问:“妈妈你怎么了?”
“没事,”许晴说,“打了个嗝。”她把手从胸口放下来,蹲下来和女儿平齐。“这个人是谁呀。”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女儿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考虑用什么词来解释一件她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我猜的。”她说,“老师说每个人都有爸爸,所以我画了一个。”她说“我猜的”的时候语气平淡,没有任何犹豫或困惑,像是在解释她画上的天空为什么是蓝色。
许晴摸了摸女儿的头,从头顶沿着头发向后滑动了一下,手掌经过那些被水彩笔蹭乱的发丝时能感觉到它们正带着微微的静电,贴着她的掌心。“画得很好。”她说。她把画接过来,走到冰箱前面,冰箱门的表面贴着一块小熊形状的磁铁和一块白色的圆形磁铁,中间压着一幅旧画。那幅旧画上画着两个人和一颗星星,高的那个穿着裙子,矮的那个扎着辫子,星星被涂成黄色,放在两个人的侧上方。她抽出那幅旧画,把新的全家福贴了上去。磁铁压在纸张的边角,把画固定在了冰箱门的中央。
她回到灶台前继续切菜。刀刃和砧板之间的节奏恢复了均匀。女儿也回到了餐桌旁边,重新坐下来,拿起了另外一支笔,在另一张纸上开始画新的图案,笔尖触碰纸面发出的声音重新和刀落砧板的声音并排着,两种声音在不同的频率上各自运行着。
晚饭后,许晴洗了碗。水流从洗碗槽中落下,冲走了泡沫和细小的菜叶残渣。她擦干了手,把碗一个个放进柜子里,按大小排列好。她把女儿叫进浴室,调好水温,帮她洗了澡。女儿在浴缸里玩了一会儿塑料鸭子,水花溅到了浴室的镜子上,留下几道弧形的湿痕。许晴用毛巾把女儿包起来,擦干了她的头发,帮她换上睡衣。睡前她坐在床边读了一篇短故事,女儿听到第二页的时候眼皮就开始往下垂,读到第四页的时候她的呼吸已经变匀了。许晴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走出房间。
客厅的灯还亮着,但已经调成了较暗的模式。许晴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看了一会书,翻了几页,内容没有进入记忆。她站起来走进卧室,在床上躺下来,闭着眼。她能感觉到窗外的城市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房间的暗色背景里,在天花板上留下那道她熟悉的细长亮痕。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深夜十一点多她醒了,喉咙有些干。她坐起来,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光线辨认方向,站起来朝厨房走去,睡意还在她眼底的边缘,给视野中的一切物体都镀上一层柔和的、不清晰的毛边。她经过冰箱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冰箱门上的那幅画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白,纸张的表面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银灰色光亮,像一个被挂在暗处等待被阅读的页面。她停了一步。视线落在那幅画上,中间那个空白的圆在月光中显得比白天更暗一些,颜色比周围的纸张略深,像是那片未画五官的区域正在从纸面上吸收更多周围的暗色。她站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纸张的边角,把那幅全家福翻了过去。背面是白色的,空白的,什么都没有。许晴的手从纸张边缘滑落,垂在身侧。她在冰箱前面站着,面前的纸背对着她,像是正在拒绝被继续注视。她转身走进厨房,从水壶里倒了一杯水,端着杯子走回卧室。她经过冰箱的时候没有再停下来看那幅画。那幅画的正面已经朝向冰箱门了,只有白色的背面露在外面,在月光中泛着均匀的、哑光的白。她走进卧室,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重新躺下来,面朝天花板,闭上了眼。窗外的光在窗帘缝隙处持续地亮着,像一条不会熄灭的标记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