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光从楼道窗户斜照进来,在电梯门正前方的地砖上投下一道细长的暖色亮带。许晴站在电梯口等电梯,手里拎着从援助中心带回来的几份文件,纸袋的边缘被她握着,微微卷曲。电梯从一楼往上走,在三楼停了一下,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两个人——302的阿姨和另一个中年男人,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只超市购物袋,袋口露出一截葱叶。
302阿姨正侧着身跟那个男人说着什么,看到许晴走进来的时候她的声音明显地低了下去。她的视线从许晴身上扫过,短暂地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转向那个男人,像是在用目光示意他注意调整音量。许晴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然后退到靠门的位置站定。电梯门合拢的时候她能看到302阿姨的侧脸,下颌线微微绷着,像是正在把一句话压缩成更短的形式。男人的目光在302阿姨和许晴之间来回切换了一下,然后他也把视线落在了电梯门上方跳动着的楼层数字上。
“301那个女的,”302阿姨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在封闭的电梯空间里仍然能被听清,“离了个婚跟换了个人似的,以前的事全忘了。”她用“全忘了”三个字收尾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模糊的困惑。男人偏了偏头:“全忘了?什么意思?”302阿姨的声音被压得更低了,像是接下来要说的信息不适合被第三个人听见:“就是问她以前老公长什么样她都不知道,邪门得很。”
电梯到了三楼。门打开的时候,许晴没有急着走出去。她侧过身,在迈出电梯之前偏头看了302阿姨一眼,说了一句:“您说的对,我以前的事确实不记得了。”她的语调平稳,没有波动,像是这句陈述不需要任何附加的情绪来支撑,说出之后就完成了它被说出的使命。302阿姨的表情变了,嘴角还维持着刚才说话时的微张状态,但那些字已经没有后续了。许晴已经走出电梯,右拐,脚步声在走廊里均匀地远去。电梯门在302阿姨那张僵住的脸上缓缓合拢,金属门板之间的缝隙收窄到消失,把她的表情封在了那个空间里。
许晴走到家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钥匙串上挂着一把门钥匙和一把信箱钥匙,那个褪色的水晶小苹果已经不在了。她开了门进去换鞋,弯腰把鞋摆正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鞋柜边缘,指腹上沾了一点细灰。她站起来走到鞋柜旁边的挂钩前,取下女儿的接送卡,卡片正面印着幼儿园的LOGO和女儿的名字,背面是接送时间的说明。她把卡片握在手里,转身出了门。
她在小区门口站了几分钟。秋天的傍晚风不大,行道树的叶子正在从绿色向黄色缓慢过渡,边缘处已经出现了一圈浅金色的细线。幼儿园的黄色校车从路口拐过来的时候,车身在斜阳中反着光,像一个正在被缓慢推近的方形色块。校车停稳,车门打开,女儿第一个跳了下来,书包带子从她的肩膀上滑了下来,垮到了胳膊肘的位置,书包的底部在她跑动的时候晃动着,里面的水壶和书本碰撞出闷响。许晴弯腰帮她把书包提好,把带子重新挂回她的肩膀上,带子调整到了合适的长度。女儿的手指攥住书包带子的中段,仰头看她:“妈妈,今天老师让我们画‘我的爸爸’。”
许晴的步子没有变慢。“嗯。”她应了一声,等着女儿把话说完。女儿走在她旁边,步子小,为了跟上她的步伐需要加快速度,但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是稳的,没有因为走路而变得断断续续:“我没画。”她停顿了一下,“我跟老师说我不记得我爸爸长什么样了。”
许晴停了下来。她蹲下来,让自己和女儿的视线处在同一高度上。女儿站在她面前,手里攥着一片从地上捡的银杏叶,叶片是完整的,边缘呈现出一圈浅黄色,正在从绿色向金色过渡的中间阶段。叶柄被她握着,叶片在她手指间微微转动着。许晴伸出手,把女儿额头前面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开了。那些碎发贴着她的前额,她用手指把它们拢到耳后,指尖经过了女儿眉毛上方的位置时感觉到她皮肤的温度,温暖而干燥的。“那就画星星吧。”她说。
女儿看着她,像是正在她的眼睛里确认这句话的可靠性。然后她点了点头,说:“好。”她把手里的那片银杏叶塞进了许晴的掌心。叶片的边缘碰触到许晴皮肤的时候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像秋天本身的温度在那一瞬间通过一片叶子传递了过来。许晴合拢手指,把那片叶子握在手里,站起来,另一只手牵住了女儿的手。女儿的手比刚才更热一些,像是走了一段路之后血液正在加速流过她细小的血管。两个人沿着小区的步道继续往前走,夕阳从她们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的人行道上,拉成了倾斜的长条。女儿走了几步之后又开口了:“那画星星的话,星星要画什么颜色?”
“黄色。”许晴说。女儿“嗯”了一声,像是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一个重要信息。她们走过那棵行道树的时候,树冠的影子从她们身上经过,片刻的阴凉之后又重新回到阳光里。许晴的掌心里还握着那片银杏叶,叶片边缘的轮廓正贴着她的掌纹,像是被放置到了一个和她的手掌完全贴合的位置。她没有把它放进包里,就那样握着,继续朝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