咨询室的光线比前台走廊暗一些,窗帘是浅灰色的,半拉着,遮住了午后阳光最刺眼的那一部分,只在墙面上留下一道柔和的亮痕。许晴坐在桌子的一侧,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和一支笔。对面坐着一个扎低马尾的女人,头发被松松地拢在脑后,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贴着颧骨的轮廓。她的手指一直在搓着袖口,拇指和食指捏着布料边缘来回捻动,像是在做一件她意识不到的自动化的重复动作——和许晴当年一样的动作。许晴以前也这样搓过袖口,在那些她坐在客厅里等赵东升回来的深夜。她低头看了一眼女人的手,没有说什么,把桌上的水杯往她面前推了推。
女人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说话的时候同时有一道屏障在她自己面前竖着,把每一个字都过滤了一遍才放出来:“他不管家,不管孩子,但我不工作他骂我吃白食。我所有的开销他都要看发票……”许晴在她说到一半的时候已经把下一句补完了。不是刻意的推断,不是逻辑推演的结果,就是那句话自己出现在了她的意识里,先于女人的声音。超过五十块他要问三遍用途。女人停顿了一下,换了一口气,然后说出了那句话:“超过五十块他要问三遍用途。”
许晴放在桌面上的手蜷了一下。她的手指向掌心的方向收拢了一寸,指尖碰到了掌根那一块柔软的皮肤,然后又松开了。这个动作持续的时间很短,短到坐在对面的女人可能没有注意到。她的视线落在女人搓着袖口的手指上,那个动作的频率和节奏和她记忆中的几乎完全一致。她看到了自己过去的手指,在过去某一间客厅的沙发上,做着同样的动作,捻着一件旧毛衣的袖口边缘,把线头捻出来又放回去。
女人继续说:“有一次我买了条打折的围巾,他当着店员的面让我退掉……”她说到“退掉”两个字的时候,许晴已经知道下一句是什么了。她已经看到了那个画面:收银台、围巾、店员的脸、赵东升的声音,和她说出的最后两个字。她在女人说出那两个字之前就闭了一下眼。那一刻她的眼睑合拢了,在完全的黑暗中停留了大约半秒,然后睁开。“……说我不配。”女人的声音落在安静的空间里,像一颗被轻轻放下的石子。她说完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用拇指的指腹擦了一下眼角,擦掉了那些还没有来得及落下来的湿痕。她抬起头看着许晴:“你是不是经历过?你怎么好像都知道我下一句要说什么。”
许晴张了张嘴。她的嘴唇张开了一个很小的角度,像是有话要出来,但那些字没有在正确的位置上排列好。她低下头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握着杯子的手指能感觉到陶瓷壁面的微热,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水在喉咙里流过,她感觉到那股温度从食道滑下,像是一条正在被慢慢疏通的小径。“我听过类似的故事。”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一些。
女人看着她,像是想从她的脸上找到更多的信息,但许晴的表情已经恢复到了咨询师应有的那种平静,不深不浅,不冷也不暖,像一面刚好能映出对方倒影的浅水面。女人最终没有追问。她站起来的时候把椅子轻轻推回了原位,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然后推开门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变远,被前厅的门挡住了。
许晴坐在咨询室里没有动。她面前那只纸杯被她握在手里的时候已经变了形,杯壁上的凹痕清楚地印着她的指节形状,像一份被她留下来的笔记。她站起来,把纸杯扔进垃圾桶里,推开门,沿着走廊走到尽头的卫生间。卫生间的门是白色的,门把手是银色的金属,她拧开的时候感觉到金属表面的微凉在指腹上留下一道清晰的触感。
她站在洗手台前面。镜子里她的脸是正常的,肤色均匀,眼眶没有发红,嘴角的弧度看不出任何倾斜。她低头,用另一只手拉开了左臂的袖子。小臂露出来了,皮肤光洁,没有疤痕,没有印记,没有任何不规则的纹理。她的指尖能感觉到皮肤本身的温度,温暖而柔软,像任何一块没有被损坏过的正常皮肤。但她记得这里应该有一个疤痕。这种“记得”不是视觉上的,不是她曾经从镜子中看到过一道疤的证据,而是一种更底层的、像是被刻进了身体本身记忆里的确定性。她记得曾经有一道细长的口子,位置大概在小臂内侧中段偏下的地方,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边缘微微凸起,摸上去的时候手感和其他部位的皮肤不同。那道口子是怎么来的她不记得了,但它曾经存在过,她确定。可是现在她的手臂上什么都没有。她用拇指在小臂内侧来回蹭了两下,像在找什么东西。那片区域摸上去光滑、完好,没有任何凸起或凹陷,但她仍然继续蹭了一会儿,拇指的指腹在那块皮肤上沿着一个方向滑动,又沿着相反的方向滑回来,仿佛这样重复足够多的次数就能让那道疤痕重新浮现。它没有出现。
她把袖子放下去。右手还搭在左手小臂上,保持着刚才抚摸的姿势,然后她把两只手都放下来了,打开水龙头。水流从龙头里涌出来,打在白色的陶瓷台面上,发出持续的、覆盖性的声响。水流从她指尖穿过的时候她感觉到温度偏凉,凉意从指腹蔓延到指根,然后被水流带走,持续而均匀地冲洗着她的手指。她没有把手从水流下面移开。水流的声音在空旷的卫生间里回荡了很久,像是把房间里所有其他的声音都覆盖了。她的两只手伸在水龙头下方,保持着摊开的姿势,水流从指缝间穿过,带走了她手上的余温,也带走了她刚才触摸过自己左臂时留下的那种微弱的触感。水珠溅起来,落在她的袖口上,在手肘附近那一小片布料上留下几粒深色的湿痕。她没有低头去看。
她关上了水龙头。水流声停了,卫生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水滴从龙头边缘滴落时断续的、节奏不规则的敲击声,像是一段正在缓慢终止的倒计时。她把手从水槽上方收回来,没有擦干,水珠沿着她手指的弧度往下滑,滴落在她脚边的地砖上。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然后转身走出了卫生间。走廊里的日光灯在她头顶亮着,她的袖子是湿的,一小片深色的湿痕贴在她的肘弯内侧,随着她走路的动作微微晃动着。她没有停下来去拧干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