疗养院的大门是铁质的，深灰色的漆面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哑光的质感，像是被时间磨去了所有反光的棱角。林薇站在大门外面，隔着那扇铁门看向里面的建筑——一栋三层的楼房，浅黄色的外墙，窗户排列整齐，每一扇窗都拉着同样的白色窗帘，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任何情况。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袖口的边缘已经磨出了线头，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里面一件领口同样松垮的深色T恤。她的头发剪得很短，比寸头稍长一些，发梢不整齐，像是被一把不太锋利的剪刀匆忙修理过。阳光照在她脸上的时候，颧骨的高度比两年前明显突出了许多，两颊凹陷下去，在颧骨下方形成两道深色的阴影。她的眼眶也陷进去了，眼窝周围那一圈皮肤的颜色比面部其他区域更深，像是被长期睡眠不足和营养不良共同刻上去的标记。
她比两年前瘦了至少二十斤。
她推开铁门走进去，门轴的转动声有些滞涩，像是长期没有被打开过。前厅的面积不大，靠墙摆着一排塑料椅，浅蓝色的，边角有些磨损。前台是一个L形的木质柜台，台面上放着一只电脑显示器、一部座机电话和一盆小绿萝，叶片有些发黄，边缘干枯卷曲。前台后面坐着一个穿浅蓝色制服的女人，年纪不大，头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正低头看手机。林薇走到柜台前面，手指搭在台面的边缘，指甲是裸色的，没有任何甲油的痕迹，边缘修剪得不整齐，像是用指甲刀随意剪的，有几根指缘的皮肤已经起了倒刺。前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探视？”林薇说：“是。”前台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登记簿，翻到当前页，推到她面前。林薇拿起笔，笔杆握在手里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发抖，抖动的幅度不大，但足够让笔尖在纸面上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她试着写自己的名字，林薇，两个字，她写了很多年，从来没有觉得这两个字难写过。但此刻她的手指不听使唤，起笔的时候笔画偏离了应有的走向，横画变成了斜线，收笔处拖出一道细长的尾巴，整行字看起来像是被别人代写的、不熟练的模仿笔迹。她看着自己写的那行字，把笔放下了。
“坐那边等一下，”前台说，“我去叫他的护工。”她站起来朝走廊深处走去，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变远，然后被拐角挡住了。林薇在旁边的塑料椅上坐下来。椅子是固定在地面上的，坐上去的时候椅面微微晃了一下，塑料的弹性让她的身体跟着晃动了一下。她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着外套下摆的边缘，把布料捻在指间反复搓着，那根已经磨出线头的边缘正在变得更松散，更多的细线从布料的纹理中被抽出来。走廊的深处传来声音，不是脚步，是另一种声响——轮子碾过地砖时发出的那种持续而均匀的滚动声，金属和地砖之间的接触被橡胶轮缓冲了一下，剩下的是细碎的、低沉的震动。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她的膝盖磕到了前面那排椅子的椅背，但她没有低头去看膝盖，她的视线穿过了走廊那扇窗户，穿过窗户的玻璃，落在走廊内部的过道上。
赵东升被护工推着经过那扇窗户。他瘫在轮椅上，头歪向一边，脖颈的弧度已经不自然地倾斜了，像是支撑头部的肌肉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张力。他的嘴角有一道口水流下来的痕迹，在他下巴的边缘拖出一道细长的、反着光的湿痕，正在缓慢地向下滴落。他的眼睛是半睁着的，眼皮垂下来遮住了虹膜的上半部分，露出的那半片虹膜没有任何焦点，没有朝向任何一个方向，视线均匀地散开，覆盖着走廊天花板那片浅白色的区域。他没有看到林薇。他甚至没有看到她站在窗外。他只是被推着，经过那扇窗户，然后继续向前，像一件正在被从一个地方移动到另一个地方的物体，没有自主的运动。
轮椅拐过走廊尽头消失了。走廊里只有护工平底鞋踩在地砖上的脚步声和车轮继续向远处滚动的声响，然后那些声音也被拐角挡住了。林薇站在原地，嘴唇张了一下。她的上唇和下唇之间裂开了一道缝隙，她能感觉到空气从缝隙中经过的温度差，但她没有发出声音。那个应该被喊出来的名字没有从她的喉咙里出来。她没有往前追，没有叫他的名字，只是站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坐回了那把塑料椅上。椅面再次微微晃动了一下，她的身体落回椅面时比刚才更轻一些，像是那片刻的站立已经消耗了她很多力气。
她坐在那里，大约三分钟。没有人来催她，前台还没有回来，走廊里也没有新的声响。她看着走廊里那扇窗户，透过玻璃能看到走廊尽头的转角，轮椅已经从那里消失了，那里现在空着，只有地砖和墙壁。她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拿起刚才放下的那支笔，翻开登记簿，在自己那行歪歪扭扭的名字上用笔划了两道横线，把整行字盖住了。然后她抬起头，对着空无一人的前厅说了一句：“不探了，我认错人了。”没有人在听，她也知道没有人需要听这句话。她把笔放回原位，转身朝门口走去。
她推开铁门走出疗养院的时候外面的光线比之前更亮了一些，像是云层正在散开，阳光的角度发生了变化。她走到路边的垃圾桶旁边蹲了下来，胃里的东西涌了上来，酸水从她的喉咙里翻上来，她弯着腰蹲在那里吐了几口，那种酸涩的液体在食道里留下灼烧的余温，从胃壁到喉咙的过程是她熟悉的。她用手背擦了擦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发软，她撑着垃圾桶的边沿等了几秒才直起身。
她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光线照在她脸上，她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两个她很久没有打过字的名字。搜索结果第一条是一个链接——“晴光女性心理援助中心”。页面上有LOGO，一双手托着一盏灯，灯光被画成了柔和的黄色，边缘散开成辐射状的光线。页面最下方是创始人简介，旁边附着一张照片。照片里的许晴穿着白衬衫，领口平整，头发披在肩上，对着镜头在笑。那个笑容没有任何修饰，没有防备，像是在一个她不需要解释自己的位置被拍下来的。林薇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她的视线落在许晴的眼睛上，落在她的嘴角，落在她肩膀和领口之间的那一段平整的布料上。她看着那张照片，像是在确认一个她很久没有看见过的、与她无关的人的模样。然后她把手机锁了屏，放回外套口袋里。
她转身朝公交站走去。走了几步之后她停下来，偏头回看了一眼疗养院的大楼，那栋浅黄色的三层建筑被午后阳光照得发亮，窗户里的白色窗帘依然整齐地拉着，没有掀开，没有人从里面往外看。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公交站牌下面已经站了一个穿深色衣服的人，正低头看手机。林薇走过去，在站牌的另一侧站定，两只手插在灰色外套的口袋里，指尖碰到了手机边缘的金属边框。她把手抽出来，重新插进口袋，没有再看手机，也没有再回头。公交车从远处的路口转弯，正在朝这个方向驶来，车身上的线路牌在阳光下反着光，慢慢靠近站台。
